凌晨四点，江城老城区的雾气还没散尽。
卷帘门被程默一把拉起，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划破寂静，像是一头老兽苏醒时的低吼。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道蜿蜒如蛇的旧疤。第一桶水注入不锈钢盆，哗啦一声，白雾腾起，模糊了他冷硬的脸。
门口已经堵满了人。
不是食客，是镜头。三脚架、补光灯、手机支架，密密麻麻地插在狭窄的巷子里，像一群贪婪的食腐鸟，眼巴巴地盯着这扇即将关闭的门。空气中弥漫着廉价香水的味道和汗酸味，混合着面粉的清香，令人作呕。
“程老板，别装死了。”
柳生穿着一套剪裁考究的高定西装，手里把玩着一部最新款的折叠屏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油腻的脸上。他拨开前面举着自拍杆的网红，挤到柜台前，皮鞋踩在满是面粉屑的地面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
“今晚非遗节选拔赛的前夜，你的KPI还没完成呢。”柳生指了指身后躁动的人群，“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刚破十万，只要你现在出来，签了这份独家经纪约，我保证让你成为全网顶流。别跟我谈什么手艺纯粹，那玩意儿能当饭吃吗？”
程默没看他。
他只是抓起一把高筋面粉，撒进盆里。双手插入粉中，开始揉捏。动作不快，但极有节奏，每一次按压都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
“让开。”程默只说了两个字，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铁锈。
“你这是什么态度？”柳生冷笑一声，掏出手机晃了晃，“我已经控制了这片物业的水电权限。你要是敢不配合直播，我现在就让人拉闸断电。到时候，你这间破面馆连明天早上的第一锅面都做不出来。”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几个拿着大麦克风的博主对着镜头调侃：“家人们看啊，这就是所谓的非遗传承人，架子比皇上还大。”
程默充耳不闻。
他的手指在面团中穿梭，指关节发出轻微的脆响。那不是普通的面团，那是五十斤高筋粉与山泉水的混合物。随着他的揉搓，面团表面泛起一层奇异的光泽，仿佛有了呼吸。
就在这时，一个佝偻的身影从人群缝隙中挤了进来。
陈伯。
他穿着一件褪色的中山装，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拐杖。浑浊的眼睛扫过那些闪烁的屏幕，最后落在程默身上。他没有说话，只是颤巍巍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放在柜台上。
“一碗龙须面。”陈伯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要最正宗的那口味儿。”
柳生嗤之以鼻：“老头，这可不是平时那个价。现在这里可是网红打卡点，排队费都要五百。”
程默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了陈伯一眼。
那一刻，他看到了陈伯眼底深深的愧疚和绝望。这个老人，是当年那场事故的目击者。是他亲眼看着自己的父亲在操作失误中失去了右手，也是他默默守护了这个秘密十年，直到今天。
“坐下。”程默说。
他转身走向后厨。
柳生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你敢无视我？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MCN机构的天使投资人！我可以让你一夜暴富，也可以让你在这个城市混不下去！”
程默没有回头。他从案板上切下一小块面团，扔进嘴里咀嚼。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那是面粉发酵过度的气息，也是现实的味道。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碗面不再是食物，而是祭品。
后厨的灯光昏黄。程默将剩下的面团分成若干份，拿起一根擀面杖。他的眼神变得空洞，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剩下这双手在执行某种本能。
面条开始成型。
起初只是细丝，随后越来越细，越来越长。它们在空中飞舞，如同一条条白色的丝带，又似某种古老图腾的触手。程默的手速快得惊人，青筋在皮肤下暴起，像是在与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对抗。
这不是天生。
这是神经损伤后的代偿性变异。每一次揉面，都是在撕裂愈合的神经，用疼痛换取精准的控制力。
门外的人群安静了下来。
不知是谁先举起了手机，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所有的镜头都对准了那扇半开的后门。
“卧槽，这真的是人做的？”
“太神了吧，这面条怎么还会自己动？”
“打赏！快打赏！我要看他把这根面抛起来！”
扫码提示音开始响起。
叮。叮。叮。
声音密集如雨。
柜台角落那张印有二维码的黑色亚克力立牌，原本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作为支付的背景板。此刻，它突然闪烁起红光。那是打赏激增的信号，红色的光芒映照在程默冰冷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
柳生也愣住了。他没想到，这种纯粹的技艺展示，竟然比任何剧本都能引爆流量。他迅速调整策略，对着镜头喊道：“家人们，这才是真正的匠心！点赞破百万，我就让程老板当场表演‘龙须穿针’！”
程默听到了。
但他没有停。
他将最后的一缕面条甩入沸腾的锅中。水汽蒸腾，掩盖了他的表情。
几分钟后，一碗热气腾腾的龙须面端到了陈伯面前。
面条细如发丝，却在碗中盘绕成一个完美的螺旋状，宛如一条沉睡的龙。汤色清亮，飘着几粒翠绿的葱花。
陈伯颤抖着手，端起碗。他没有立刻吃，而是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眼泪顺着他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滴进碗里。
“就是这个味道……”陈伯喃喃自语，“三十年前的味道……”
他夹起一箸面条，送入口中。咀嚼的动作很慢，很认真。每一口都像是在品尝岁月的重量。
周围的直播间弹幕停滞了一秒，随后爆发出国骂般的惊叹。
程默站在柜台后，看着陈伯吃完最后一口汤。老人放下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背负一生的重担。
他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一枚旧铜钱，轻轻放在桌上。
“谢谢你，程小子。”陈伯的声音有些哽咽，“这是我儿子最爱的那枚硬币。他要是还在，也该像你这么大的年纪了。”
说完，陈伯转过身，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出面馆。背影佝偻，消失在晨雾中。
柳生凑过来，脸上挂着得意的笑：“怎么样？看到没？这就是流量的力量。只要你签了我的合同，以后这样的场面天天都有。你那块祖传的案板，留着也是占地方，不如卖了换现金。”
程默低头看向桌面。
那里除了空碗，只剩下一枚旧铜钱。
铜钱在晨光中泛着幽暗的光泽。程默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铜钱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
铜钱的边缘，刻着一圈螺旋纹。
那纹路，与他手中残留的面团纹理，完全一致。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