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寒意顺着程氏集团总部大楼的玻璃幕墙渗进来,顶层会议室的空气却冷得像冰窖。
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某种濒死昆虫的喘息。
程蔓坐在长桌末端,指尖轻轻摩挲着手包里那张微温的A4纸边缘。纸张很薄,却重得让她掌心的纹路微微发颤。那是《离岸信托流水明细表》的第一页,也是她藏了两年的刀。
“程蔓,如果你没有实质性的异议,我们可以跳过寒暄环节。”
廖振宇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惯有的傲慢和不耐。他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指在红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那声音清脆、冰冷,像是在给这场即将结束的婚姻敲定最后的丧钟。
程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我没有任何异议。”她轻声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悼词,“我只是来见证真相的。”
坐在主位左侧的林秘书立刻站起身,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僵硬笑容:“程小姐,今天的会议主要讨论股权稀释议案。投影设备刚才出现了故障,正在维修。为了节省时间,建议您先回休息室等候结果。”
他在暗示她离开。
用一种看似礼貌实则轻蔑的方式,试图将程蔓这个“无所事事”的前妻彻底排除在核心决策之外。
程蔓没有动。
她缓缓从手包里取出那个黑色的爱马仕铂金包,动作慢条斯理。林秘书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似乎怕她做出什么失态的举动。
“林秘书,”程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会议室的死寂,“程氏集团的董事会,什么时候开始需要‘维修’才能开会了?”
她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一串复杂的代码。
“这是最高权限的临时接入码。三年前,我父亲去世前,特意留给我的备用通道。他说,有些东西,不能只靠嘴说。”
林秘书的脸色瞬间白了。他慌乱地看向廖振宇,眼神里满是惊恐。
廖振宇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他眯起眼睛,打量着程蔓,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女人。那双曾经总是含着泪光、依赖他的眼睛里,此刻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你想干什么?”廖振宇沉声问道,语速加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想让你看看,你引以为傲的‘完美帝国’,底下烂成了什么样。”
程蔓按下回车键。
会议室巨大的投影幕布突然亮起。
没有预想中的股权架构图,也没有枯燥的财务报表。
屏幕上赫然出现了一张银行流水单。
密密麻麻的数字,一行行刺眼的转账记录,像一把把尖锐的匕首,扎进每一个在场股东的瞳孔里。
第一张流水单的时间,是三年前。
收款方:晨曦孤儿院。
金额:五千万美元。
汇款人:廖氏控股海外空壳公司——Veritas Trust。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赵伯言推了推眼镜,眉头紧锁,目光在廖振宇和程蔓之间来回游移。他是首席独立董事,最看重公司的稳定与声誉。这笔钱,显然不在廖振宇向董事会汇报的账目之内。
“这是什么意思?”廖振宇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试图维持镇定,但额角青筋暴起,暴露了他内心的慌乱。
“意思是,”程蔓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逼近廖振宇,“你的私生子账户,不仅存在,而且运作良好。”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弧度。
“你抹去我的存在感,以为我是依附于你的藤蔓。却不知道,藤蔓早已扎根在你的骨髓里,吸干了你的血。”
廖振宇的呼吸变得粗重。他想反驳,想斥责这是伪造的文件,但那些数字太过真实,真实到让他无法辩驳。
他知道,程蔓瞒着他做了太多事。
这两年来,她像个幽灵一样潜伏在他的生活周围,收集证据,编织网罗。而他,却自以为掌控了一切,甚至准备在今天通过恶意稀释决议,将她彻底踢出局。
多么可笑。
“程蔓,你这是在威胁我?”廖振宇压低声音,眼神阴鸷,“你以为几张破纸就能动摇我在董事会的地位?别忘了,你是程家的女儿,不是廖家的外人。一旦事情闹大,程氏股价暴跌,你也脱不了干系。”
“我不在乎股价。”程蔓淡淡地说,“我只在乎公道。”
她转身,从手包里再次抽出一张文件,轻轻放在桌上。
那是离婚协议书。
附件里,详细列出了所有被转移资产的追索清单,以及廖振宇涉嫌非法关联交易的法律依据。
“签了吧,廖振宇。”她说,“或者,我们法庭见。”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男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肩头还沾着些许雨水。他手里拿着一把黑伞,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顾延州。
京圈新贵,也是程蔓早已谈妥的合作伙伴。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径直落在程蔓身上。那眼神里没有轻视,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审视的专注。
他走到程蔓身边,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文件,看了一眼,然后递给身后的助理。
“程小姐,车已经备好了。”顾延州的声音低沉而温和,与廖振宇的暴躁形成鲜明对比,“我们要赶时间去机场吗?”
程蔓摇了摇头:“不,先去律所。”
顾延州点了点头,转向面色铁青的廖振宇,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那姿态,不卑不亢,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感。
廖振宇死死盯着顾延州,又看向程蔓,最终颓然坐回椅子上。
他输了。
不是输给了顾延州,而是输给了自己亲手制造的谎言。
程蔓拿起桌上的那份《离岸信托流水明细表》,将其收进手包。
纸张的边缘划过她的手背,带来一丝轻微的刺痛。
她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真正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走出会议室时,走廊里的灯光惨白而冷冽。
程蔓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会议室大门。
门后,廖振宇正疯狂地翻看着那份被投影出来的流水单,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而在流水单的最后一行,有一笔不起眼的转账记录。
时间是两年前。
收款方:一家名为‘晨曦’的孤儿院。
金额:一亿美元。
来源:廖氏集团海外子公司。
备注栏里,写着一个模糊的代码:Project Dawn。
程蔓的手指在包带上收紧。
为什么廖振宇那个看似完美的海外空壳公司,会在三年前有一笔巨额资金流向一家名为‘晨曦’的孤儿院?
这个问题,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生根发芽。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答案就在那份被撕碎又拼凑、最终将成为铁证的纸质账单里。
电梯门打开,顾延州站在里面,伸手示意她进去。
程蔓迈开步子,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坚定。
一步,两步。
她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身后,是崩塌的旧世界。
前方,是未知的深渊,也是新生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