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辇在雪夜中颠簸，像一叶飘零的孤舟。
廖婉的意识浮沉在曼陀罗毒素带来的虚幻深渊里。她的四肢早已失去了知觉，仿佛不属于这具躯壳，只有鼻尖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息，死死拽着她残存的清醒。
那是冷香。
极淡，却透着一股子阴冷的甜腻，混杂着尚未散尽的硫磺味。
这种味道，她只在太后的慈宁宫闻过。
不是慎刑司旁厢房那种粗鄙刺鼻的硫磺，也不是内务处送来的暖阁炭火。这是太后特有的“凝霜香”，一种能压住宫中所有躁动与血腥味的香料。
有人把她从赵铁衣的封锁线外带了出来。
没有劫狱的喧嚣，没有刀光剑影，只有一双戴着白色鹿皮手套的手，轻柔而坚决地将昏迷的她抬起，放入这辆看似尊荣、实则囚笼的轿辇。
是谁？
廖婉想睁眼，眼皮却重如千钧。她想说话，喉咙里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轿帘被风吹起一角，寒风灌入，让她打了个寒颤。借着这一丝凉意，她感知到了身下垫着的织物——是明黄色的云锦。
只有皇权近侧，才配用此色。
轿子停了。
脚步声响起，沉稳，缓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醒了？”
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不带丝毫温度，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廖婉无法回答，只能任由那双手将她扶起，安置在一把铺着狐裘的紫檀木椅上。
视线模糊间，她看见了一盏铜灯，灯焰跳动，映出一张布满皱纹却眼神锐利的脸。
太后。
她坐在主位，手里把玩着一串佛珠，目光落在廖婉身上，像是在看一件刚出土的瓷器，检查上面是否有裂痕。
“哀家听说，你在慎刑司那边，出了些‘意外’。”太后缓缓开口，手指摩挲着佛珠，“阮嬷嬷说，是你私藏违禁香料，导致炭盆异变，险些惊扰了圣驾。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廖婉的心猛地一沉。
阮嬷嬷果然没死心。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打算让这件事烂在偏殿。
她利用赵公公的消失和赵铁衣的犹豫，将这场风波直接捅到了太后这里。
而在太后眼里，无论真相如何，只要涉及到后宫干政、私藏禁物，就是大忌。
廖婉不能说话。
曼陀罗的后劲未过，她的声带麻痹，肌肉僵硬。她只能微微转动眼珠，看向身旁案几上放着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黑漆描金的匣子。
匣盖半开，里面装着的，正是那只掺了硫磺的炭盆。
第一章它刚被递来，带着未散的余温；第二章被移至暖阁案头，硫磺味初显；第三章被故意打翻在地，硫磺粉末散落；第四章被重新收集装入新匣，却混入了其他香料；第五章它在暗处静静燃烧，烟气熏染了某件旧物；第六章它彻底燃尽，只留下一堆无法辩驳的黑灰和刺鼻的异味。
而现在，它在这里。
在慈宁宫的案头，在太后的眼皮底下。
但廖婉敏锐地发现，有些东西变了。
炭盆里的灰烬，不再是第六章时那种纯粹的黑色。
在灰烬的深处，夹杂着一抹诡异的紫红色。
那是……曼陀罗的花瓣碎屑。
廖婉的瞳孔骤然收缩。
曼陀罗是她用来假死的毒药，也是她唯一的信物。
如果炭盆里有曼陀罗的痕迹，那就意味着，有人在炭盆点燃之前，或者之后，往里面加了东西。
加的东西，指向了她自己。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廖婉私藏曼陀罗 -> 曼陀罗落入炭盆 -> 硫磺与曼陀罗反应产生毒烟 -> 廖婉失察致祸。
除非……
廖婉努力控制着眼球，看向旁边侍立的赵公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