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混合着冷香，顺着窗缝钻进了这间昏暗的偏殿。
廖婉正坐在紫檀木圈椅里，手里捏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那是亡母留给她的唯一念想，也是她在这深宫中仅存的体面与软肋。窗外是隆冬深夜，风刮过枯枝，发出类似指甲抓挠玻璃的声响。屋内却静得可怕，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像是在倒数着什么。
“娘娘，外头风大，这盆‘红云炭’是内务处特意挑的，说是暖身又安神。”
阮嬷嬷站在门口，一身深紫缎面褙子裹得严严实实，手里那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她的眼神像秤砣一样沉，死死钉在廖婉身上，仿佛只要廖婉露出一丝慌乱，她就能立刻扑上来撕碎这张温婉的脸皮。
赵公公缩在角落里，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他不敢看炭盆，也不敢看阮嬷嬷，只是用袖口拼命擦着额头的冷汗，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像是随时都会哭出来。
廖婉抬起眼，目光落在阮嬷嬷身后的铜盆上。
那是一只景泰蓝掐丝珐琅炭盆，做工极尽奢华，盆沿绘着缠枝莲纹，金线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盆中红炭堆叠，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银霜状粉末——那是内务处新进的“红云炭”，号称取自江南特供，燃时无烟无灰，香气清幽。
但廖婉闻到了别的味道。
在那股刻意营造的清冷松香之下，藏着一股甜腻而尖锐的气息。那是硫磺燃烧前特有的躁动，像是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吐着信子，等待着猎物踏入陷阱。
“劳烦嬷嬷费心。”廖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病后的虚弱，“只是这炭火太旺，臣妾身子弱，受不住这般热气。能否移去角落？”
“这是皇上御赐的恩典。”阮嬷嬷打断了她，语气尖利简短，“娘娘若是不喜，大可不必勉强。毕竟，若是让皇上知道您连这点暖意都享不得，恐怕又要怪罪内务处办事不力，连带着……娘娘这身子骨，怕是也要被说成是娇气作态了。”
最后半句话，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在空气里。
廖婉垂下眼帘，掩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寒光。她知道，这不是赏赐，是催命符。
按照宫规，嫔妃若因私藏违禁香料导致主上不适，轻则削去位分打入冷宫，重则赐白绫一丈。今日阮嬷嬷奉旨查办宫中私藏香料之事，顺藤摸瓜查到她头上，理由便是“失察”。只要今夜子时前，这盆炭盆引发异味，或者让她表现出任何不适，罪名便坐实了。
而她必须证明，这炭盆里的东西，根本不是她所能掌控的。
“嬷嬷说得是。”廖婉站起身，动作迟缓地走向炭盆。
阮嬷嬷眼中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她侧身让开半步，却依然挡在炭盆与廖婉之间，右手紧紧攥着那串钥匙，指节泛白。这是警告：别想动手脚，我就在你眼皮子底下。
赵公公趁机往后退了一步，背贴着墙壁，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他知道这炭有问题，但他更知道阮嬷嬷背后的势力。沉默是他唯一的保命符。
廖婉走到炭盆前，并没有伸手去碰它。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红炭，指尖微微颤抖。
“这炭……似乎有些受潮了。”她轻声说道，声音低得只有阮嬷嬷能听见。
阮嬷嬷眉头一皱：“不可能。内务处送来的都是烘干过的。”
“是吗？”廖婉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为何臣妾总觉得，这香气里透着一股子酸腐味？就像……陈年的醋坛子打翻了似的。”
阮嬷嬷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她向前迈了一小步，想要查看炭盆的细节，同时也为了确认廖婉是否真的发现了异常。
就在这一瞬间，廖婉的左手看似无意地挥向桌案上的茶盏。
“啪！”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响。滚烫的茶水泼洒而出，不仅溅湿了廖婉的裙摆，更有几滴飞溅到了阮嬷嬷的鞋面上。
“哎呀！”廖婉惊呼一声，身体向后踉跄，手中的羊脂玉佩脱手而出，恰好掉落在阮嬷嬷脚边。
“娘娘小心！”赵公公吓得尖叫起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
阮嬷嬷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低头看向脚下的玉佩和地上的茶水。她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了过去，原本紧绷的身体松懈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廖婉迅速蹲下身，假装去捡那块玉佩，实则手指飞快地探入炭盆边缘的阴影处。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层冰冷的金属隔板——那是炭盆底部隐藏的夹层。
她没有直接触碰炭粉，而是利用袖口的宽大遮挡，将一枚预先准备好的、浸透了某种特殊药粉的纸片，轻轻塞入了炭盆底部的通风孔缝隙中。
这是一种古老的机关手法。药粉遇热会释放出一股特殊的腥气，足以掩盖硫磺的味道，并在短时间内改变烟雾的流向。
当她的手离开炭盆时，那块羊脂玉佩已经稳稳地握在掌心。
“嬷嬷，这玉佩……”廖婉站起身，双手捧着玉佩，递到阮嬷嬷面前，眼神清澈无辜，“方才手滑，惊扰了嬷嬷。这玉佩价值连城，若是摔坏了，臣妾实在惶恐。”
阮嬷嬷看着地上的玉佩，又看了看廖婉那张苍白却平静的脸。她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但刚才那一瞬间的混乱，让她无法确定廖婉究竟做了什么手脚。
她接过玉佩，仔细端详了一番，确认没有裂痕后，才冷哼一声：“娘娘真是好大的手劲。这要是真摔碎了，怕是要赔上整个慎刑司的库房。”
“臣妾知错。”廖婉低声下气地应道，随即又问道，“只是这炭火……”
“炭火没问题。”阮嬷嬷厉声道，“娘娘若是觉得不舒服，便早些歇息。明日一早，本宫自会向主子复命。”
说完，她转身欲走。然而，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一阵微风吹过，卷起了炭盆上方的一缕青烟。
那股青烟并不浓，却带着一股奇异的甜味，直冲阮嬷嬷的鼻腔。
阮嬷嬷的脚步猛地一顿。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口鼻。那个动作极快，快到让人以为是风吹了眼，或者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
但她眼底的那一丝惊恐，却没能逃过廖婉的眼睛。
为什么阮嬷嬷在靠近时，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口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