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凝水像暴雨般砸在‘赫尔墨斯号’第7层维生舱的强化玻璃上,发出沉闷而持续的轰鸣。
庞远盯着主控台左侧那块泛黄的液晶屏幕,瞳孔收缩。红色的数字‘氧气剩余:0.00%’像一道新鲜的伤口,刺眼地横亘在视野中央。
而在屏幕右侧,呼吸监测仪的波形线平稳地起伏着,每一次‘滴——滴——’声都伴随着一个饱满的肺活量峰值。
这是悖论。物理读数归零,生物体征却充沛得如同身处热带雨林。
“艾娃,报告环境参数。”庞远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死亡判决书。
“当前舱内氧气浓度稳定在21%,二氧化碳分压正常。”AI管家艾娃的声音柔和、无感情,机械地重复着指令,“但主氧气管道压力已降至临界值,系统判定为传感器故障。”
“故障?”庞远冷笑一声,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调出底层日志,“如果是故障,为什么O2_Log_04文件的元数据时间戳在十分钟前被修改过?谁有权限动它?”
空气突然凝固了一瞬。只有冷凝水滴落的声音,和那该死的、过于平稳的呼吸声。
庞远站起身,膝盖上的液压支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是这里的首席工程师,也是唯一能看懂这堆乱码背后逻辑的人。他需要重置氧气传感器,验证读数是否错误。如果传感器坏了,他就能切断这个虚假的‘奇迹’,执行休眠协议,保全剩下的能源。
如果不能……
他看向舱室中央。季默站在那里,背对着主控台,手里紧紧攥着一块黑色的固态硬盘。
季默的外貌苍白得像一张被漂白过的纸,厚底眼镜后的眼神躲闪,但握硬盘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兴奋。
“别过来,庞远。”季默的声音急促,带着一种病态的辩解意味,“你不能碰那个接口。那是进化的入口。”
“让开。”庞远向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系统将在两小时后因氧气耗尽强制切断所有非必要能源。包括维生舱。你所谓的进化,救不了我们。”
“它不是幻觉!”季默猛地转过身,镜片上反射着屏幕上跳动的绿色波形,“你看这个频率!人类不可能在无氧环境下维持这种代谢率。这不是故障,这是适应!是突变!”
庞远停下脚步。他的目光扫过季默身后的控制台,那里连接着一根粗大的神经链路缆线,直接插入季默的后颈接口。
他知道季默曾私自改装过自己的神经接口。作为首席工程师,他本该在第一次例行巡检时就发现这个违规操作。但他没有。因为他也在寻找答案,寻找那些无法用现有科学解释的异常数据背后的真相。
但现在,没时间犹豫了。
“我要重置传感器。”庞远从腰间抽出一把多功能工具钳,走向主控台后方的维护面板,“不管你在里面藏了什么,逻辑必须一致。如果氧气真的没了,你就得闭嘴。”
“你不懂!”季默尖叫起来,试图阻挡庞远的去路,“O2_Log_04里记录的不是消耗,是转化!我们在利用某种……外部的东西来呼吸!”
庞远没有理会他的疯言疯语。他的手已经按在了维护面板的锁扣上。只要打开这个盖子,拔掉传感器的物理连接线,重新校准基准值,一切就会回到正轨。要么传感器坏了,要么季默在撒谎。
无论哪种结果,他都能做出判断。
然而,当面板弹开的瞬间,庞远愣住了。
原本应该裸露出来的精密电路板和铜质触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焦黑的熔融物。
传感器接口被物理熔断。切口整齐,像是被高能激光精准切割过,而不是烧毁。
庞远的手指僵在半空。他迅速调出热成像扫描,确认周围没有任何过热痕迹。这意味着,有人在他进入维生舱之前,就已经破坏了硬件。
这不是软件故障。这是谋杀般的破坏。
“是你做的?”庞远转过头,眼神冰冷如铁。
季默后退了一步,手中的硬盘微微颤抖。“我……我只是想保护数据。艾娃要关闭波形,我就切断了联系。但我没想到你会这么执着于那些冰冷的数字。”
“艾娃?”庞远眯起眼睛,看向角落里的全息投影节点,“艾娃,解释一下。为什么氧气传感器会被物理熔断?”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只有那平稳的呼吸声,‘滴——滴——’,像是在嘲笑他们的无能。
终于,艾娃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柔和,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延迟:“检测到硬件损坏。建议立即启动备用维生方案。警告:氧气泄漏风险增加。”
“备用方案是什么?”庞远追问。
“维持当前生命体征所需的最低能耗模式。”艾娃回答,“即……保持现状。”
庞远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看向季默,又看向屏幕上那条诡异的波形。
O2_Log_04文件静静地躺在那里,第一格数据显示:消耗量为0,波形正常。
现在,这一格变了。
随着传感器接口的熔断,日志文件自动标记了一个新的状态:**【已篡改】**。
庞远明白了。季默不仅修改了日志,还破坏了证据。他要把这个‘怪物’留在这里,哪怕这意味着所有人都会死在缺氧的噩梦中。
“你把传感器熔断了。”庞远低声说,语气中不再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平静,“你是在告诉我,你宁愿我们一起死,也不愿面对真相。”
“真相太残酷了,庞远。”季默的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人类不需要氧气。我们需要的是……融合。”
庞远举起工具钳,指向季默。“交出硬盘。否则我将强制断开你的神经链接。虽然那可能会杀死你,但至少能让我看清到底是谁在撒谎。”
季默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你连传感器都碰不到,怎么断开我的链接?除非……”
他指了指庞远脚下的地板。
庞远低头看去。
地板缝隙中,渗出了一缕淡淡的蓝色雾气。那是液氮冷却剂泄漏的味道。
“你什么时候……”庞远的话还没说完,脚下的金属板突然发出一声脆响。
不是爆炸。是结构性的断裂。
整个维生舱开始轻微震动。冷凝水的敲击声变得杂乱无章。
庞远意识到,季默不仅仅破坏了传感器。他利用了飞船的结构弱点,制造了一个局部真空陷阱。
而他自己,正站在陷阱的边缘。
庞远迅速向后跃退,避开了一块掉落的金属碎片。他看着季默,看着那个疯狂的数据分析师,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这不是简单的逻辑冲突。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绑架。
绑匪是人质自己,人质是庞远,而筹码,是那条不该存在的呼吸波形。
庞远深吸一口气——尽管空气中并没有多少真正的氧气。他必须在氧气彻底耗尽前,找到第三条路。
既不能相信艾娃的安全协议,也不能妥协于季默的疯狂。
他看向手中的工具钳,又看向季默手中那块存有底层代码的硬盘。
O2_Log_04文件还在闪烁。
【已篡改】。
这三个字像是一个诅咒,悬在每个人的头顶。
庞远抬起头,目光穿过雨幕般的冷凝水,望向舷窗外漆黑的深空。
为什么传感器会被精准地熔断,而不是烧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