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罩内侧凝结的水珠突然停止流动。
仪表盘上的O2数值顽固地停在0.00%。
陈默盯着那个红色数字。手指悬在重启键上方三毫米处。金属外壳传导来的冰冷震动顺着指尖爬进腕骨。他不需要呼吸。这是第一层悖论。
生命维持系统的AI在过去四十五分钟里广播了三次“氧气充足”。他的肺部却在收缩。横膈膜像被无形的手攥紧。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刺痛。不是缺氧。是某种东西在替代氧气进入血液。
他按下重启键。
屏幕闪烁。报错代码:权限拒绝。主控台被远程锁定。任何手动操作都会触发赵主管的警报。陈默收回手。指节发白。
他必须确认传感器是否故障。如果系统没坏,那就是他在坏。
陈默撕开袖口的密封条。露出前臂。皮肤下没有青色的血管网。只有淡白色的、类似光纤的纹理在皮下缓慢搏动。血红蛋白检测值为零。但细胞代谢率正常。这意味着他的身体正在消耗另一种介质。
空气中有味道。铁锈味。很淡。混在循环风里。
他走到通风口。拆下面板。螺丝已经生锈。他用工具撬开卡扣。灰尘扬起。落在他的睫毛上。他没有眨眼。
通风管道内部积满冷凝水。水滴顺着透明管线滑落。那里有堵塞物。不是机械故障。是有机沉淀。
陈默伸手去掏。指尖触碰到一团粘稠的黑色物质。它吸附在他的手套上。像活物一样微微颤动。
“你在干什么?”
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平静。带着压迫感。
陈默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赵主管。安保负责人。穿着笔挺的制服。手里拿着那支黑色电子笔。眼神像扫描仪一样盯着监控屏幕。
“清理堵塞。”陈默说。简短。命令式。
“C区生活舱的过滤器上周刚换过。”赵主管走近。皮鞋踩在金属地板上的声音清脆。一步。两步。停在陈默身后两米处。“你为什么要拆它?林博士留下的维护协议里没有这一项。”
陈默拔出那团黑色物质。放在掌心。它还在蠕动。试图钻入他的皮肤。他甩手把它甩进垃圾桶。
“传感器读数错误。”陈默转身面对赵主管。“氧气显示为零。但我还能站在这里。”
赵主管笑了。嘴角上扬的角度精确到度。“因为你的肺叶已经钙化了。陈默。你是逃犯。根据《空间站安全条例》第42条,异常生物体必须隔离。”
“我没有异常。”陈默说。“我在寻找真相。林博士死了。他的意识碎片在底层代码里。我要找到密钥。”
“密钥不存在。”赵主管举起电子笔。笔尖闪烁着红光。“那是谣言。是为了掩盖事故编造的谎言。现在,把手伸出来。接受采样。”
陈默后退一步。背部抵住墙壁。
“我不接受。”他说。
“你不配合。”赵主管的语气依旧温和。“那就别怪我启动清除程序。你知道后果。”
清除程序。注射神经毒素。让变异彻底失控。然后销毁尸体。
陈默的大脑飞速运转。推理链闭合。
第一,赵主管知道他的身体状况。但他没有立即动手。说明他在等待某个临界点。
第二,气闸室已被锁死。通讯已切断。他被困在C区。
第三,唯一的出路是中央控制室。那里有物理密钥。
他需要制造混乱。
陈默看向头顶的主排气管道。手动排气阀。位于最高处。一旦打开,舱内气压会失衡。警报会响起。所有门禁会强制重置。
他跳起来。抓住上方的扶手。肌肉紧绷。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他攀上去。
“下来!”赵主管厉声喝道。他按下了手腕上的遥控器。
电磁锁启动了。天花板上的灯开始频闪。红色的警示灯旋转。
陈默够到了阀门。锈蚀的金属把手冰凉刺骨。他握住它。用力旋转。
纹丝不动。
他再次发力。青筋暴起。那只变异的手臂爆发出超出常人的力量。金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咔哒。”
阀门松动。
陈默猛地一拉。
轰。
气压骤降。空气疯狂涌向外部空间。舱内的温度瞬间下降。冷凝水结成冰晶。漂浮在空中。
赵主管被气流推得踉跄几步。他稳住身形。看着陈默。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失望。
“你破坏了平衡。”赵主管说。“现在,你连最后的庇护所也没有了。”
陈默落地。膝盖弯曲缓冲。他看向自己的左手。
面板上,一个绿色的指示灯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灰色的符号。
【已确认的异常生物指标数量:1】
之前的数字是0。现在变成了1。
陈默摘下破损的面罩。因为密封圈在气压失衡中破裂。无法再佩戴。
冷空气灌入鼻腔。刺痛感深入肺泡。他咳嗽起来。咳出的不是血。是黑色的雾气。
他看向赵主管。赵主管已经退到了门口。电子笔指向他。
“走吧。”赵主管说。“去旧维修通道。那里有辐射。有毒气。你会死得很慢。”
陈默没有回答。他走向门口。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记忆开始模糊。刚才赵主管说的话,有些单词变得陌生。
他跨过门槛。进入黑暗的走廊。
身后的门重重关上。锁死的声音像是棺材钉入木板。
陈默停下脚步。他抬起手。看着掌心的纹路。那些白色的纤维纹理正在蔓延。覆盖了整个手掌。
他深吸一口气。
周围的空气闻起来像是铁锈味。浓烈。腥甜。
这不是空气的味道。
是他的血。
他体内的某种东西正在快速耗尽另一种资源。不是氧气。是记忆。
他记得自己叫陈默。记得自己是工程师。但不记得昨天吃了什么。不记得林博士的脸。
他向前走去。黑暗中,只有仪表盘上跳动的红色数字指引方向。
【已确认的异常生物指标数量:2】
第二格亮了。
陈默继续走。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墙壁上的标识变得扭曲。他必须找到中央控制室。必须在两小时内拿到密钥。
否则,他会窒息而死。
不是因为缺氧。是因为遗忘。
当他忘记自己是谁的时候,他就真的死了。
走廊尽头,一盏应急灯忽明忽暗。光线照在一扇门上。门上写着:中央控制室。
陈默伸出手。触碰门把手。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清醒了一瞬。
他转动把手。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