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氧气浓度读数死死卡在0.0%。
红色的警告灯在控制台上疯狂闪烁,频率与秦默的心跳同步。空气循环系统的嗡鸣声变得尖锐,像是指甲刮过黑板。
秦默深吸一口气。肺部充盈着正常的空气,没有任何窒息感。只有耳边的警报声在尖叫,声音大得几乎要撕裂耳膜。
“传感器故障。”姜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虚伪的温和,“校准需要时间,别动它。”
秦默没有回头。他的手指悬停在中央控制台的物理接口上方,指尖能感受到金属散热孔传来的微弱震动。
系统将在两小时后进行强制重启。一旦重启,被覆盖的临时缓存将永久消失。凶手将洗脱嫌疑。
他必须在这之前,找出是谁修改了数据,并还原原始日志。
「姜工,」秦默说,声音简短,不带情绪形容词,「显示值与实际环境不符。根据《深空作业安全条例》第42条,当读数偏差超过5%时,需启动手动校验程序。」
姜远穿着一身整洁的工作服,袖口没有任何褶皱。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刚拆下的备用传感器主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的眼神躲闪,却带着一种病态的执着。瞳孔因缺氧药物——伪装成提神剂的那种——而放大,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异常浑浊。
「你不懂,秦默。」姜远向前迈了一步,靴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这是量子纠缠态下的读数漂移。手动校验会破坏传感器的量子相干性,导致数据彻底丢失。」
他在撒谎。
秦默的大脑快速运转,提取出第一条可验证的技术规则:生命维持舱的氧气传感器是经典电子元件,基于电化学原理工作,不存在量子态漂移的可能性。
这是基础常识,任何拥有初级工程师执照的人都知道。
姜远在用专业术语压制质疑。他试图用“不可知”来掩盖“人为”。
「把主板放下。」秦默说,「我要看原始日志。」
姜远的手抖了一下。那块灰色的电路板在他掌心微微颤动,像是一只受惊的昆虫。
「日志已经归档,」姜远说,语气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而且,你的权限不够。首席工程师才能访问底层代码。」
秦默沉默了一秒。
他知道姜远有最高权限。他也知道,如果现在强行突破权限锁,会触发安保系统的警报,引来站长老陈。
老陈想要保住职位,平息事态。他会站在姜远那边,以“破坏设备罪”开除秦默。
代价太大。
秦默需要证据,而不是冲突。
他转过身,看着姜远。两人的距离不到两米。秦默能闻到姜远身上那股混合着臭氧和铁锈的味道,那是长期处于高压环境下特有的气味。
「林娜刚才发来通讯,」秦默说,观察着姜远的反应,「她说生命维持舱的气压稳定,但氧气浓度显示为零。她请求确认传感器状态。」
姜远的脸色瞬间苍白。
林娜是他的线人,也是唯一的见证者。但她其实已经向总部发送了求救信号,只是被姜远拦截了回复。
秦默没有点破这一点。他保留了这个筹码,就像保留一把未出鞘的刀。
「林娜搞错了,」姜远说,声音有些干涩,「她的传感器模块老化严重,误差极大。不要相信外部数据。」
秦默低下头,看向控制台。
屏幕上,氧气浓度依然是冰冷的0.0%。
但他呼出的气体中没有检测到任何一氧化碳中毒的迹象。如果氧气真的耗尽,他此刻应该感到头晕、呼吸困难,甚至出现幻觉。
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意味着,传感器被篡改了。有人切断了供氧数据的真实反馈,制造了“零氧”的假象。
为什么要制造假象?
秦默的目光落在姜远紧握的主板上。那是一块备用传感器。如果原传感器坏了,为什么还要留着备用件?除非……原来的传感器并没有坏,而是被替换了。
或者,是被重新编程了。
姜远想要掩盖自己为了私利故意切断供氧以制造事故假象的罪行。更准确地说,他要制造一起“意外”,来掩盖他之前的贪污证据。
侵吞备件的资金流向记录,需要一次彻底的物理损坏来销毁。
一场氧气泄漏事故,足以让所有电子证据随物理损坏一同毁灭。
「你在发抖。」秦默说。
姜远猛地抬起头,眼神中的温和彻底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望的凶狠。
「我累了,」他说,「连续值班三十六小时,换谁都会手抖。」
他松开了手。备用传感器主板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秦默没有去捡。他盯着姜远那双放大的瞳孔,意识到这不是疲劳,是药物作用。姜远在刻意保持亢奋,以便完成最后的操作。
「姜远,」秦默说,「逻辑炸弹植入了吗?」
姜远愣住了。
秦默不知道从哪里得知这个消息,但他赌对了。姜远作为首席工程师,拥有最高权限,且就在秦默面前。他用专业术语和职权压制秦默的质疑,只是为了争取时间。
时间到了。
姜远的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你以为你能查出来?」他说,「核心数据库正在格式化。还有三分钟,一切都将归零。」
秦默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计时器。
倒计时:02:59:00。
系统重启倒计时:01:58:00。
两个倒计时重叠在一起,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秦默站起身,走向控制台。他的手放在键盘上,指尖冰凉。
他没有尝试破解防火墙。他知道自己的技术边界:他能维护系统,但不能入侵核心数据库。缺少的是管理员密钥,以及足够的时间。
但他有一个优势。
他是系统维护员。他熟悉每一个漏洞,每一行代码背后的逻辑。
姜远以为自己在掌控全局,因为他拥有权限。
但秦默知道,权限可以被滥用,也可以被绕过。只要找到那个未被记录的隐藏端口。
「你输了,姜远。」秦默说。
「不,」姜远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多功能扳手,握在手中,金属表面反射着冷光,「我们还没结束。」
他一步步逼近,眼神中充满了杀意。
秦默后退一步,背靠在控制台上。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仿佛连氧气都被抽干了。尽管数据显示为零,但秦默依然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中奔涌的声音。
咚、咚、咚。
像心跳,像倒计时。
姜远举起了扳手,阴影笼罩下来。
秦默闭上眼睛,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他在寻找那个隐藏端口,那个隐藏在系统底层、从未被官方文档提及的物理接口。
那里藏着真相。
也藏着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