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控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CO2传感器屏幕上那个刺眼的“0.000%”在幽幽发绿光。
这不符合热力学定律，也不符合生命维持系统的基本逻辑。邵衡盯着那行数字，瞳孔微微收缩，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控制台冰冷的金属边缘。作为A区氧气循环主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只要这个读数持续超过三十分钟，中央AI就会判定整个生命支持网络发生不可逆故障，进而触发强制重启程序。
一旦重启，休眠舱的维生液将排空，三百名殖民者会在高辐射环境下提前苏醒，他们的肺部会在几小时内因无法适应外界空气而溃烂。
“邵工，请退后。”
一个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官僚腔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关锐站在阴影里，手里捏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系统自检授权书》，纸张边缘还带着墨粉的热气。他穿着笔挺的安全官制服，领口扣得严丝合缝，仿佛连呼吸都经过精密计算。
邵衡没有回头，他的目光锁死在主屏幕下方的备用数据流上：“关锐，A区的CO2浓度归零了。这不是波动，是真空。如果我不现在接入备用探头进行交叉验证，半小时后系统就会认为我们‘死亡’并执行清洗协议。”
“系统自检正在进行中，任何手动介入都会干扰校准过程。”关锐向前迈了一步，皮鞋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正好挡在了邵衡与物理接口之间，“这是规定。为了殖民者的安全，我们必须等待官方结论。”
邵衡冷笑一声，身体前倾，试图绕过关锐。他的动作干脆利落，像是一把手术刀划开空气。“你的‘官方结论’就是让所有人窒息？关锐，你知道我看过原始日志，你在上周私自修改过传感器的校准参数。现在的读数不是真实值，是你人为制造的‘完美’。”
关锐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但嘴角依然挂着那抹标准化的微笑：“邵工，请注意你的言辞。我只是在执行优化指令。至于那些所谓的‘异常’，不过是仪器老化带来的噪音。如果你现在强行接入备用探头，导致的数据冲突可能会引发更严重的系统崩溃。你承担得起这三百条人命的责任吗？”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砸在邵衡的心口。但他没有时间犹豫。他瞥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距离强制重启还有二十八分钟。
“让开。”邵衡的声音简短、冷硬，只陈述事实。
“不让。”关锐纹丝不动，手中的文件被捏得更紧，指节泛白，“除非你拿出上级部门的直接命令，否则我就是这里的最高权限持有者。我要维持A区的现状，直到自然周期结束。”
邵衡眯起眼睛，他看穿了关锐眼中的恐惧——那不是对系统的恐惧，而是对某种既定结局的期待。关锐并不相信A区的人还活着，他在等他们“自然死亡”。
就在这时，控制室侧门的警报灯闪烁了一下，林娜冲了进来。她是个初级技术员，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她的语速很快，声音颤抖：“邵工！监控显示关锐在过去两小时内进入了三次控制室盲区！而且……而且隔离阀编号734的状态不对！”
邵衡猛地转头看向林娜，又迅速转向主屏幕右侧的那个红色指示灯。
隔离阀编号734。
那是连接A区外部通风井与内部循环系统的最后一道物理屏障。按照设计，它应该处于完全开启状态，以保证气体交换。但现在，指示灯显示它处于“部分关闭”状态。
邵衡快步走到阀门控制面板前。那是一个巨大的机械旋钮，旁边连着液压传动杆。他伸手触摸面板上的状态显示屏，上面的数字让他心头一沉：10%。
阀门并没有完全关闭，但它也没有完全打开。它卡在10%的位置，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抵住。
“林娜，你刚才说它在什么位置？”邵衡问，声音依旧冷静，但语速加快。
“初始状态是10%，但是……”林娜咽了口唾沫，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我偷偷记录了时间戳。关锐第一次进入盲区时，阀门是从10%动到了50%，然后……然后又缩回了10%。就像有人在外面反复推拉它，最后把它卡在了这里。”
邵衡的大脑飞速运转。如果阀门真的被卡在10%，那么A区内部的空气就无法与外界有效交换。但这解释不了CO2为何归零。除非……
除非外面的空气根本就不是空气。
或者，有人正在通过某种手段，疯狂地抽走A区内的所有二氧化碳，将其转化为其他物质，或者单纯地制造一种“纯净”的假象。
“邵工，别碰那个阀门！”关锐厉声喝道，他似乎察觉到了邵衡意图中的危险，“手动操作未经授权的阀门会导致压力失衡，引发爆炸！”
“闭嘴。”邵衡没有理会他，他的目光落在隔离阀编号734的金属外壳上。那里有一层薄薄的冷凝水，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他伸出手指，轻轻划过金属表面，感受不到任何震动。
这意味着，液压系统已经停止工作。阀门是被机械锁死的。
邵衡转身走向备用探头接口。这是一个独立的、不依赖中央AI网络的模拟信号输入端口。只要将探头插入，就能直接读取管道内的实时气体成分，不受软件篡改的影响。
“你想干什么？”关锐挡住了去路，他的手按在了紧急制动按钮上，“邵衡，我知道你在瞒着我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曾试图联系外勤队？没用。在这个封闭的系统里，我就是规则。”
“规则救不了死人。”邵衡冷冷地看着他，“把路让开。我要验证CO2是否真的为零。如果不是，我就把你私自修改参数的证据上传到公共频道。如果是……”
邵衡停顿了一秒，眼神如冰：“如果是真的为零，那我就证明，我们所在的不是殖民地，而是一个培养皿。”
关锐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后退半步，但手依然悬在制动按钮上方：“你疯了。如果数据出错，你会被立刻逮捕。”
“那就看看是谁先疯。”邵衡不再废话，他侧身挤过关锐的肩膀，动作粗暴而精准。他的肩膀撞在关锐的胸口，迫使对方踉跄后退。
林娜吓得躲到了桌子底下，双手捂住耳朵。
邵衡抓起桌上的备用探头——一根银色的金属探针，顶端闪烁着蓝色的LED灯。他没有丝毫犹豫，将探针狠狠插入了备用接口的插槽。
咔哒。
一声轻响，接口锁定。
邵衡盯着屏幕。主屏幕上的CO2读数依然是0.000%。但备用探头的独立显示器开始跳动。
一秒。
两秒。
三秒。
数字没有变化。
依然是0.000%。
邵衡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迅速调整探头的灵敏度，排除电路故障的可能。他又检查了接地线，确认没有短路。
再次刷新。
还是0.000%。
三个独立的传感器，两个硬件通道，一个软件界面，同时指向同一个数值。
这在概率学上是不可能的。除非……
除非所有的传感器都被同一股力量操纵着。
邵衡抬起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那里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他感觉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不是因为缺氧，而是因为一种更深层次的恐怖。
如果物理法则失效了，如果仪器坏了，或者……人类已经不再需要氧气？
关锐站在一旁，看着邵衡苍白的脸，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他整理了一下领带，轻声说道：“你看，邵工。系统很完美。没有任何错误。也许，是我们错了。”
邵衡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了隔离阀编号734上。那10%的刻度，像一只睁开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