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端屏幕的冷光打在贺工脸上,映出他眼底的青黑。
这里没有舷窗,只有服务器机柜排列成的钢铁丛林。冷却液在管道中循环,发出低沉而规律的嘶嘶声,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贺工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度的专注带来的肌肉僵硬。
他需要时间。哪怕只有一分钟。
“贺工,你的权限已经被冻结。”余工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带着那种令人作呕的、圆滑的平静,“根据《空间站安全条例》第42条,非授权人员不得访问核心数据层。你现在的行为属于违规操作。”
“我在执行月度审计。”贺工没有抬头,手指落下,敲击出一串指令,“这是规定赋予我的权利。除非你想解释为什么第7舱的氧气读数归零,但运动监测却显示全员在进行高强度间歇训练。”
“那是传感器故障。”余工回答得很快,快得像排练过无数次,“太阳风暴干扰了电磁场,导致信号失真。我已经提交了初步报告。”
“传感器不会撒谎,但人会。”贺工调出了过去24小时的数据流窗口。
屏幕上,一条绿色的曲线缓缓展开。
那是‘标准耗氧曲线图’。在正常的空间站运行中,这条线应该是一条平稳的微幅波动直线,对应着居民们睡眠、休息和日常活动的平均代谢率。
但在过去两小时的记录里,这条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水平线。
0.00 L/min。
绝对的零。
物理上不可能。只要林队长和陈技师还活着,还在呼吸,甚至还在因为恐慌而剧烈喘息,耗氧量就不可能为零。除非他们被抽干了空气,或者……数据本身被抹去了。
贺工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金属锈蚀的味道。他打开了底层日志接口,开始逆向追踪数据的断点。
他的目光锁定在断点前的最后一段数据上。
那里有一条极其细微的毛刺。
在第一章里,这条曲线是完美的直线;第二章时,贺工在通风口听到了喘息,暗示数据异常;而现在,在这段被屏蔽的信号残留中,那条毛刺变得清晰可见。它不是随机噪声,而是一个尖锐的峰值。
就像有人在平静的湖面上扔下了一块石头。
“你在看什么?”余工问。
“我在看热力学第一定律如何被你扭曲。”贺工冷冷地说,“能量守恒。如果他们在里面跑步,产生热量,这些热量必须散发出去。即使氧气读数被篡改,热辐射数据不会消失。我要查热成像缓存。”
“缓存已经清理了。”余工打断他,“为了节省存储空间,系统会自动覆盖旧数据。这是标准配置。”
“是吗?”贺工冷笑一声,“那为什么生命体征监测里的步频数据依然清晰可见?甚至比平时更规律?”
频道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贺工盯着屏幕上的另一组数据——来自佩戴在每个人身上的生物手环的原始传输包。虽然氧气模块离线,但蓝牙心跳和加速度计的数据通道并未被完全切断,因为余工不敢彻底关闭所有无线信号,否则会引起更高层级的自动警报。
步频:180 BPM。
心率:160 BPM。
体动幅度:极大。
这些数据像鞭子一样抽打在贺工的视网膜上。
180的步频,意味着他们在以冲刺的速度奔跑。
160的心率,意味着心脏正在超负荷运转。
而在这样的生理状态下,耗氧量应该是静息状态的十倍。
然而,官方数据显示为0。
这是一个巨大的逻辑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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