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控台上，代表推力输出的绿色柱状图末端，突兀地多出了一段频率诡异的紫色谐波。那线条不像是在波动，更像是一种痉挛，在屏幕右下角的燃料计数盘旁，安静地少跳了一格。
霍远盯着那个缺口。
“天行者号”重型运输舰的主机舱恒温在十八度，但霍远的指尖已经泛白。他修长的手指悬停在触控屏上方，没有按下确认键。距离下一次跃迁窗口开启还有四十八小时。如果这0.5%的燃料缺失不是传感器故障，而是真实的能量流失，那么当飞船进入超光速折叠时，惯性阻尼器将因为动力不足而失效。
后果只有一个：偏离航线，坠入前方的星云尘埃带。
“霍工？”
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谦逊，带着恰到好处的迟疑。田默站在阴影里，半指手套包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终端机的边缘。他微微低头，避开了霍远锐利的目光，这是他在汇报工作时习惯性的姿态，仿佛一位正在接受导师批评的学生。
“推力曲线出现了异常谐波。”霍远没有回头，语气冷硬如铁，“主引擎的燃烧效率下降了0.5%。这不是误差范围。”
“可能是新型燃料添加剂导致的分子结构不稳定。”田默向前迈了一步，鞋底在金属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这种添加剂是为了提升长途航行的热效率设计的，初期会有短暂的相位震荡。我已经跑了一遍自检程序，日志显示一切正常。”
霍远终于转过身。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捕捉到了田默右手小拇指极轻微的一次抽动。那是紧张的表现，尽管田默试图用平稳的呼吸掩盖它。
“把校准报告调出来。”霍远说。
田默递过手中的数据板。屏幕亮起，绿色的“PASS”字样显得格外刺眼。霍远扫了一眼代码提交时间——就在三分钟前。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一早就准备好的剧本。
“我要看原始底层日志。”霍远伸出手，掌心向上，不容置疑。
田默的动作停滞了半秒。那半秒里，主机舱内的空气仿佛凝固。冷凝水珠顺着天花板上的管道滑落，滴在金属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底层日志涉及核心权限，需要船长授权。”田默的声音依旧温和，但嘴角的肌肉僵硬了一些，“而且，重新读取会消耗宝贵的计算资源。现在离维护窗口结束只剩十分钟，如果我们现在停机排查，可能会错过最后的预热周期。”
“我不关心预热周期。”霍远接过数据板，快速滑动屏幕。他的眼神像是在扫描尸体一样冰冷，“我只关心那0.5%去哪了。如果是添加剂的问题，为什么只有第三号喷口出现谐波？其他三个喷口的输出曲线是完美的直线。”
田默沉默了。他摘下左手的手套，露出苍白且修长的手指，轻轻搓了搓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也许……是第三号喷口的喷嘴有微小堵塞？我们可以尝试清理……”
“清理需要拆卸阀门，耗时两小时。”霍远打断他，“我们没有时间。田副轮机长，你掌握着底层代码的写入权限。这份报告的生成逻辑，是你亲自审核过的吗？”
这句话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入了田默的防御工事。
田默抬起头，第一次直视霍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谦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穿后的慌乱，以及深藏其下的绝望。他想起了妹妹躺在医疗舱里苍白的脸，想起了黑市上那些昂贵的辐射抑制剂的价格。那0.5%的燃料，是他能换来的救命钱。
“我是为了绩效。”田默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颤抖，“我想让‘天行者号’成为联盟最节能的运输舰。我只是……稍微调整了分配算法，让燃料利用率看起来更高一点。我不知道这会导致谐波……”
“撒谎。”霍远冷冷地说道，“调整算法不会导致燃料物理量的消失。只会导致读数偏差。除非，你真的分流了燃料。”
田默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知道，一旦坐实“私自改装引擎以骗取绩效并窃取资源”，他不仅会被开除，还会面临联邦法律的严惩。更重要的是，他再也无法通过那个隐蔽的后门获取药物。
“霍工，求你……”田默向前一步，几乎要抓住霍远的衣袖，“这只是个技术失误。我可以修复它。给我一个小时，我一定能把谐波消除，让读数恢复正常。”
“一小时后就是维护窗口关闭。”霍远后退半步，避开田默的触碰，“而且，你的‘修复’方案是什么？掩盖数据？”
田默僵在原地，双手无力地垂下。他意识到，自己精心编织的谎言网，在这个男人面前薄如蝉翼。霍远不需要情绪化的争吵，只需要冰冷的逻辑闭环。
就在这时，林娜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轻快中带着一丝急切：“霍远！导航阵列检测到微弱的引力涟漪，疑似前方有未标记的小行星碎片。我们需要尽快确认引擎状态，准备变轨预案！”
霍远看了一眼时间。剩余时间：47小时58分。
他看向田默，又看向屏幕上那条不断扭曲的紫色谐波。那条曲线就像是一条毒蛇，静静地缠绕在数据的咽喉上。
“我不能签字确认这份虚假的报告。”霍远说道，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如果我现在确认，就等于同意在未知的风险下执行跃迁。全船人的命，不能赌在你的‘绩效’上。”
“那你打算怎么做？”田默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之前的伪装彻底撕裂，“切断自动校准？手动监控？你知道那样会增加操作复杂度，一旦出错……”
“我知道。”霍远打断了他的话，手指在控制台上飞快敲击，“但我必须知道真相。哪怕代价是失去所有的逃生冗余。”
霍远按下了红色的物理开关。
随着一声沉闷的机械咬合声，主控台上的灯光由绿转红。自动校准系统被强制离线，引擎控制权移交至手动模式。这意味着，接下来的每一个推力调节，都需要霍远凭借经验和直觉去实时修正。这是一条布满荆棘的路，稍有不慎，引擎就会过载爆炸。
但这也是唯一能剥离掉所有伪装，直接观测真实燃料流向的方法。
“你疯了。”田默喃喃自语，身体靠在墙壁上，显得摇摇欲坠，“你会害死所有人的。”
“比起盲目信任一个谎言，我更相信机器。”霍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制服的领口。他的背脊挺直，像是一块冰冷的钢铁，“田默，从现在开始，每一滴燃料的去向，我都会记录在案。包括你。”
田默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但很快又被恐惧淹没。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上的生物监测手环。那是他用来监控自己健康状况的设备，也是他连接黑市医疗网络的终端。
霍远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他走到控制台前，双手握住操纵杆。金属的凉意透过手套渗入掌心。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引擎深处传来的微弱震动。那种震动不再是平稳的轰鸣，而是一种带着杂音的喘息。
屏幕上，紫色的谐波变得更加剧烈，仿佛在嘲笑人类的无知。
霍远闭上眼，屏蔽掉周围所有的噪音，只专注于指尖传来的反馈。他在等待，等待引擎点火周期的下一次跳动。
在那一瞬间，当谐波达到峰值，屏幕上的曲线剧烈抖动时，霍远余光瞥见，站在他身后的田默，手腕上的生物监测手环突然闪烁了一下红光。
心率骤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