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后的风带着干燥的土腥味，刮过苍云宗外门灵田区。
严七站在收割台旁，手指死死扣住粗糙的石沿。他的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那是三天前清理‘魁首’灵稻根部时留下的。此刻，他面前的青瓷碗里盛着一碗浑浊的残汤，米粒沉底，汤汁泛着不正常的灰黄。
邹横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这位外门执事左眼上那道被低阶妖兽抓出的疤痕在夕阳下显得格外狰狞。他没有说话，只是右手拇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那枚温润的白玉扳指。玉板指转动一圈，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某种倒计时。
“半柱香。”邹横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钉进严七的耳膜，“喝完，或者倒掉。否则，按偷盗论处，废去修为。”
严七没有抬头。他知道邹横手里握着什么——上周他在三号灵田偷懒打盹的记录，还有他私藏灵稻的嫌疑。只要邹横开口，执法堂的弟子就会立刻赶到。
但他更知道这碗汤里的东西。
致幻粉。微量，无色无味，混在灵米汤里，足以让一个杂役在清醒状态下产生短暂的幻觉，从而无法察觉灵稻被替换的事实。
严七的目光扫过周围。其他杂役都在远处忙碌，没人敢靠近这里。老陈站在十丈之外，正低头整理自己的竹筐，时不时叹气一声，眼神飘忽，显然不想卷入这场风波。
严七深吸一口气，端起碗。
他的手很稳。
第一口汤滑入喉咙，苦涩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他的神识微微一颤，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这是致幻粉开始起效的前兆。
“喝得不错。”邹横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看来你并不想失去修为。”
严七放下碗，只喝了半碗。剩下的半碗，他故意留在碗里，没有倒掉，也没有再喝。
“为什么停？”邹横眉头微皱，拇指摩挲扳指的动作加快了几分。
“够了。”严七说。声音冷硬，不带任何情绪。
邹横眯起眼睛，盯着严七的脸。他在等严七出现幻觉的迹象——眼神涣散、动作迟缓、或者突然发笑。但严七的表情平静如水，只有瞳孔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你确定？”邹横向前迈了一步，阴影笼罩了严七，“剩下的半碗，必须处理干净。规矩是‘谷粒归公，残渣自弃’。留在这里，就是证据。”
严七看着那半碗残汤。他知道，如果他现在倒掉，邹横会检查碗底，确认致幻粉是否残留。如果他不倒，邹横会以“私吞”为由动手。
这是一个死局。
除非……
严七突然伸手，从怀里摸出一粒东西。
那是一粒完整的‘魁首’种子，金黄饱满，表面隐隐有灵气流转。
他将种子放在碗边，然后端起碗，将剩下的半碗汤缓缓倒入种子中。
“你在做什么？”邹横的声音变了，带着一丝警惕。
“清洗。”严七说，“杂质太多，影响种子活性。这是规矩里的‘残渣自弃’，但也是‘谷粒归公’的一部分。种子归公，残渣随水弃。”
邹横愣住了。
他没想到严七会这么做。用致幻粉浸泡种子，虽然会损伤种子的部分灵性，但确实能掩盖之前被替换过的痕迹。而且，这样做需要极大的勇气和对规则的精准把握。
更重要的是，这样做的风险极大。如果种子受损严重，邹横可以顺势追究严七“损坏宗门资产”的责任。但如果种子完好，邹横反而要感谢严七帮他处理了麻烦。
邹横摩挲扳指的手停了下来。
“好手段。”他冷笑一声，“但你忘了，我手里还有你偷懒的证据。”
“我知道。”严七说，“所以，我需要一次机会证明我的清白。”
“机会？”邹横挑眉，“你有什么资格谈条件？”
“我有资格成为下一个‘魁首’。”严七抬起头，直视邹横的眼睛，“外门考核榜上，我的名次是第九十七。但我相信，只要给我一次公开比试的机会，我能进入前十。”
邹横笑了，笑声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第九十七？你是整个外门最末等的杂役之一。连基础灵气运转都做不到流畅，还想进前十？别做梦了。”
“榜单是公开的。”严七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块石碑，“上面写着：外门年度考核，前十名奖励筑基丹一枚，后十名罚没所有积蓄并降级为奴仆。输一次，失去一切；赢一次，得到改变命运的东西。”
邹横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没想到严七会直接引用规则。而且，严七的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坚定。
“你想赌？”邹横问。
“不是赌。”严七说，“是挑战。我在收割台上立誓：若能在下次月度考核中进入前十，你便撤销对我的所有指控，并承认这碗汤是我自愿饮用的。若失败，我接受废去修为的惩罚。”
邹横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严七，又看了看那碗被种子浸泡过的残汤。他知道严七已经察觉到了灵稻异常，甚至可能发现了他被替换的秘密。如果现在强行动手，严七可能会把秘密泄露出去。但如果答应这个条件，他就有足够的时间去销毁证据，并控制局面。
“好。”邹横最终说道，“我答应你。但记住，下一次考核，就在三天后。届时，全院可见。”
严七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眩晕感袭来。
严七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邹横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致幻粉终于起了作用。
“看来，你还是太弱了。”邹横淡淡地说，“连这点药效都扛不住。”
严七强撑着站稳，目光依旧冰冷。他知道，自己已经踏入了深渊。但这半碗汤，不仅让他承受了神识受损的风险，也让他拿到了邹横默许的“保命符”。
更重要的是，他手里的那粒种子，现在已经成为了他唯一的底牌。
邹横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监控的执法堂弟子，然后摩挲着扳指，低声说道：“记得，别让任何人知道这碗汤的事。”
严七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邹横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手中的种子紧紧攥着，掌心被硌得生疼。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邹横之间的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