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乔家老宅巨大的落地玻璃上，发出沉闷如鼓点的闷响。
灵堂内，电子蜡烛忽明忽暗，电流声滋滋作响，像某种垂死昆虫的喘息。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百合的甜腻、潮湿纸钱的霉味，以及一丝极淡、却被冷气压制得几乎闻不到的血腥气。
袁生站在灵柩左侧三步之外。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袖口沾着泥点，鞋底还带着深山里的湿土。在这金碧辉煌、铺着波斯地毯的灵堂里，他像是一粒误入精密仪器的沙砾。
“站住。”
两个身穿黑西装的保镖同时上前，一左一右堵住了通往冰棺的通道。他们的目光冷漠，像是在看一只试图闯入禁地的野狗。
王管家缩在乔振东身后，手里攥着一块手帕，眼神闪烁，低声说道：“这位……先生，老爷子刚走，您这样冲撞，不合规矩吧？”
袁生没说话。
他只是抬起右手，掌心握着一支笔杆漆黑、笔毫枯黄的毛笔。
那是一支朱砂笔。笔尖已经有些分叉，像是被岁月啃噬过，透着一股陈旧的煞气。
乔振东坐在正中央的黑丝绒椅上，黑色西装笔挺，白手套干净得没有一丝褶皱。他手里捏着一份遗嘱草案，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的眼神阴鸷，死死盯着袁生，仿佛只要对方敢往前一步，就会立刻被撕碎。
“你是谁派来的？”乔振东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想闹事？我乔家养了这么多保安，不是吃素的。”
袁生依旧沉默。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颗粒感：“我要见死者最后一面。”
“见一面？”乔振东冷笑一声，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袁生，“你算什么东西？连吊唁的资格都没有。滚出去，否则我让警察把你抓起来。”
周围跪拜的宾客们窃窃私语，有人投来鄙夷的目光，有人则好奇地打量这个衣衫褴褛的男人。
张法医站在角落，推了推眼镜，疲惫地叹了口气。他知道这里面的水有多深，但他不敢多嘴。
袁生没有辩解。
他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很轻，却像是踩在了某种看不见的弦上。
那两个保镖脸色一变，伸手就要去抓袁生的肩膀。
袁生的动作更快。
他没有躲闪，而是手腕一抖，那支朱砂笔在空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
“啪！”
笔尖精准地点在右侧保镖的手腕脉门上。保镖浑身一麻，整条手臂瞬间失去知觉，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全场哗然。
乔振东瞳孔骤缩：“动手！给我拿下！”
剩下的保镖和几个乔家的亲信立刻围了上来。王管家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嘴里念叨着：“造孽啊，这是造孽啊……”
袁生深吸一口气。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阳气正在飞速流逝，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但他不能停。一旦停下，真相将随着天亮的葬礼一起被掩埋。
他再次迈步。
这一次，他没有用笔打人，而是直接将笔尖蘸向自己指尖渗出的血珠——那是他刚才咬破手指留下的。
鲜血混合着朱砂，在空气中凝成一点猩红。
保镖们的拳头已经到了面前。
袁生侧身避开，朱砂笔在空中快速勾勒。
一笔，两点，一横。
引魂符未成，但煞气已起。
周围的灯光突然剧烈闪烁，紧接着，“砰”的一声，所有电子蜡烛同时熄灭。灵堂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闪电划过时，照亮那张惨白的遗照。
“怎么回事？”
“停电了？”
“我的手机没信号！”
黑暗中，惊呼声四起。
袁生借着闪电的微光，看到了冰棺旁那个熟悉的身影。
乔婉儿。
她蜷缩在角落里，浑身颤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录音笔。她的眼神惊恐又绝望，看向大哥的眼神充满了恨意，却又不敢发作。
袁生心中一动。
他知道凶手是谁。
但他需要尸体亲口说出来。只有死人开口，才能破开他心中的魔障，才能让那份录音证据真正具有法律效力，才能让他拿到酬金，完成委托人的嘱托。
“打开灵堂大门！”乔振东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封锁现场！谁也不许出去！”
脚步声杂乱无章。
袁生知道，时间不多了。
他必须在那盏灯重新亮起之前，完成最后一步。
他冲向冰棺。
保镖们摸索着追上来，但袁生的身影如同鬼魅，在狭窄的过道中穿梭。
终于，他来到了冰棺前。
冰冷的雾气扑面而来，刺骨的寒意钻进他的骨髓。
袁生伸出手，颤抖着掀开了冰棺的一角。
乔老爷子的脸苍白如纸，双眼紧闭，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袁生拿起朱砂笔，悬在乔老爷子额头之上。
就在这时，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乔振东。
他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冰棺另一侧，那双戴着白手套的手，冰冷得像铁钳。
“你在干什么？”乔振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彻骨的寒意。
袁生抬起头，看着这张扭曲的脸。
“我在画符。”袁生淡淡地说。
“放屁！”乔振东怒吼一声，用力想要夺过朱砂笔。
袁生没有松手。
两人的力量在僵持中碰撞。
袁生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嘴角溢出一缕血丝。他咳了一声，血沫溅在朱砂笔的笔杆上。
“你还想反抗？”乔振东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吗？昨晚的事情，我会处理干净。”
袁生笑了。
那是一个极冷的笑容，带着嘲讽，也带着决绝。
“是吗？”袁生轻声说，“那你应该问问，老爷子愿不愿意让你处理干净。”
话音未落，袁生猛地发力。
朱砂笔尖锐的笔尖，狠狠划过了乔振东的脸颊。
一道鲜红的血痕，瞬间在白手套和苍白的皮肤上绽开。
乔振东愣住了。
他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袁生。
周围的保镖也愣住了。
这一刻，所有的伪装都被撕碎。
灵堂的灯光重新亮起。
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一个衣衫褴褛的风水师，和一个满脸鲜血的豪门家主，对峙在冰棺两侧。
袁生喘着粗气，手中的朱砂笔微微颤抖。
笔杆上，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
这是第一道裂痕。
他低下头，看向冰棺中的乔老爷子。
雨水还在敲打着玻璃，灵堂内的哭声、骂声、议论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首荒诞的交响曲。
袁生的目光停留在乔老爷子的脸颊上。
那里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红色。
那不是常见的重力淤血。
那形状，像是一朵盛开的梅花。
五瓣花瓣，清晰可见，中心还带着一丝黑色的瘀点。
袁生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为什么乔老爷子的尸斑呈现出诡异的梅花状，而不是常见的重力淤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