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扣。”
一声脆响,戒尺重重砸在紫檀木桌上。那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烧红的铁,直接烙进了温七的耳膜里。
执事堂内闷热潮湿,暴雨将至的低气压让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窗外蝉鸣嘶哑,屋内只有算盘珠子碰撞的噼啪声,以及石猛指尖拨弄黑皮账簿的细微摩擦音。
温七站在桌前,粗布麻衣被汗水浸透,贴在脊背上。他盯着石猛手中那枚厚重的玉扳指,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他的目光没有游移,也没有乞求,只是平静地锁住对方那张因得意而微微扭曲的脸。
按照青云宗外门《弟子月度灵石配额账簿》的规矩,本月考核定于明日辰时。若在此之前无法凑齐三十块下品灵石作为“入场费”,不仅实战资格取消,本命法器也将被没收充公。
对于温七来说,这不是惩罚,是死刑。
“温师弟,你也知道规矩。”石猛拖长了音调,眼皮半耷拉着,仿佛在看一只蝼蚁,“日落前补齐配额,这是最后通牒。逾期……”
他故意停顿,用戒尺轻轻点了点桌上那本厚厚的黑皮账簿。封面上,朱砂大印鲜红欲滴,像是一滴凝固的血。
温七沉默了三息。
这三息里,他脑海里飞速掠过外门广场中央那块公开可查的白玉碑。上面刻着所有外门弟子的排名与评级。他是第104名,处于倒数梯队,连名字都显得黯淡无光。而在榜单最下方,有一行小字:*凡排名百名开外者,若三月内未能晋升,自动除名。*
这就是青云宗的丛林法则。弱者没有生存权,只有被消耗的价值。
“我想宽限三日。”温七开口,声音平淡,不带任何情绪起伏,“我有些私事,三日后必能凑齐。”
石猛笑了。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几分戏谑和轻蔑。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翻开了那本黑皮账簿。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堂内格外清晰。
“三日?”石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温七,你以为这是菜市场买菜?还价还能讨价还价?”
他从袖中抽出一支朱砂笔,笔尖饱蘸浓墨,悬在账簿上方。
“看看这里。”石猛指着其中一页,“李三,也就是你,本月配额原本是三十五块。但因为上月‘违规使用灵力’,扣除五块。剩下三十块,是你明日的门槛。”
温七瞳孔微缩。违规使用灵力?他从未在宗门禁地出现过,更别提违规。
“证据呢?”温七问。
“证据就在你的心里。”石猛冷笑一声,朱砂笔尖落下,在那一页上狠狠划了一道红线。墨水渗入纸张纤维,迅速晕染开来,像是一道狰狞的伤口,“至于为什么是我判你违规……因为我是执事,我说你是,你就是。”
旁边传来一阵谄媚的笑声。
赵铁头靠在柱子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满脸堆笑地看着温七:“温师弟,识时务者为俊杰。石执事说了,只要日落前交不出灵石,这账就算平了。你也别怪铁头师兄没提醒你,谁让你平时不爱走动,得罪了人都不知道。”
温七没有看赵铁头,他的视线依旧停留在石猛手中的账簿上。
那里写着他的命。
“我不信无缘无故的扣除。”温七抬起头,直视石猛的眼睛,“除非,这笔账需要有人来填。”
石猛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毫无存在感的废物弟子,竟然敢这么说话。但他很快恢复了傲慢,仿佛被逗乐了一般。
“填?”石猛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温七,“温七,你拿什么填?凭你那点可怜的修为,还是凭你那把破剑?”
他随手将账簿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给你半个时辰。”石猛伸出两根手指,“半个时辰后,如果你拿不出三十块下品灵石,或者找不出任何能证明我判定有误的证据……”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我就把你逐出外门。到时候,别说断锋剑,你连这条命都得留在这里。”
温七感到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半个时辰。
在这逼仄的执事堂内,时间仿佛变成了实质的重量,压在他的肩膀上。他能闻到石猛身上那股混合着劣质脂粉和铜臭味的香水味,也能看到石猛手指上玉扳指反射出的冰冷光泽。
那是权力的象征。
“还有,”石猛补充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别想着去告状。执法堂的几位长老都在闭关,没人有空听一个废物的废话。”
温七深吸一口气,压抑住体内那股躁动的力量。
他在瞒着所有人修炼一门禁术——“血瞳”。这门功法能通过燃烧生命力,短暂提升感知力,甚至能看到别人掩盖的秘密。但代价极大,一旦使用过度,轻则重伤,重则折寿。
此刻,他别无选择。
“我明白了。”温七转身,向门口走去。
他的背影瘦削,却挺直如枪。每一步都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石猛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皱起。那种感觉不对劲。温七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一个即将失去一切的人。
“站住!”石猛突然喝道。
温七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记住,日落之前。”石猛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威胁,“若是让我发现你耍花样……”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确。
温七推开门,走进了外面昏暗的巷道。暴雨前的闷热扑面而来,夹杂着泥土的腥气。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闭上眼睛。
脑海中,那本黑皮账簿上的红色印记不断闪烁。他知道,石猛不是在维护规矩,而是在掩盖亏空。挪用公款,赌债缠身,这才是真相。而他,只是一个替罪羊。
必须找到那个漏洞。
温七抬起手,按在自己的太阳穴上。指尖用力,刺痛感传来。
“血瞳,开。”
低语声消散在雨前的风中。
刹那间,世界变了。
周围的色彩变得暗淡,唯有某些线条变得异常清晰。他看到了空气中流动的尘埃轨迹,看到了远处巷口阴影里一双窥探的眼睛,也看到了自己掌心渗出的血丝。
感知力如潮水般涌来,却又伴随着剧烈的头痛。
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猩红,随即恢复清明。
刚才那一瞬,他“看”到了执事堂窗户缝隙里,石猛正颤抖着手,从抽屉深处拿出一张欠条。那欠条上写着“黑风寨”,金额高达五百下品灵石。
五百灵石。
难怪要扣掉他的配额。三十块,不过是杯水车薪,真正让他急的是那笔巨债。
温七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既然你想玩,那就陪你玩到底。
他迈开步子,朝着外门广场的方向走去。那里有通往地下黑市的入口,也有他唯一的生路。
路过白玉碑时,他停下脚步,看了一眼上面的排名。
第104名。
他伸出手指,在冰冷的石碑表面轻轻划过。指尖沾染的石粉簌簌落下。
“等着吧。”
他低声说道,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赵铁头追了出来,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
“温七,你疯了?”赵铁头压低声音,四处张望,“黑市那条路,九死一生!你现在的修为,进去就是送菜!”
温七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赵铁头愣住了,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地低下头。
“你……你别死在外面。否则,我也脱不了干系。”赵铁头喃喃自语,转身匆匆离去,生怕被其他人看见。
温七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雨点开始落下,打在脸上生疼。
他摸了摸怀中那把断锋剑的剑柄。剑身虽然残缺,但依然锋利。这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他活下去的希望。
但在到达黑市之前,他还需要做一件事。
他走到广场边缘的一处僻静角落,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几个外门弟子正在闲聊,谈论着明天的实战考核。
“听说这次考核,第一名能获得一枚中品灵石的奖励。”
“是啊,而且还能获得进入藏经阁二层的机会。”
“可惜,咱们这种废柴,连参赛的资格都没有。”
温七站在阴影中,静静听着。
直到其中一个弟子注意到他,嘲笑道:“哟,这不是温七吗?怎么,还没去找石执事求饶?”
周围响起几声嗤笑。
温七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明天实战考核,”温七淡淡地说道,“我会赢。”
全场寂静。
那些弟子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的笑话,纷纷大笑起来。
“赢?就凭你?”那个带头嘲笑的弟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温七,你知不知道这次考核的第一名是谁?是林傲!人家可是内门预备役,一剑就能劈碎十块玄铁!”
“所以,”温七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淡,“如果我赢了,你们每个人,欠我一件事。”
“哈!好大的口气!”
“赌约成立。”温七说完,不再理会他们的嘲笑,转身消失在雨幕中。
他不知道这个赌约能否实现,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温七。
他要从那本该死的账簿里,抠出一条活路。
哪怕是用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