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啷。”
一枚下品灵石砸在红木柜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收购堂里,却像是一记耳光。
严默站在柜台外,手指微微收紧,袖口磨出的毛边蹭过粗糙的布料。他看着那枚石头,眼神冷得像冰窖里的铁。
这是他从后山禁地边缘拼死带出来的东西。为了这块成色尚可的下品灵石,他断了三天饭,差点被一头二阶妖兽撕碎。
现在,它成了庞海指尖把玩的笑话。
庞海坐在高背椅里,青色执事服洗得发白,领口却绣着精致的云纹。他左手转着一串紫檀木算盘,右手食指上那枚厚重的金戒指在阳光下泛着油腻的光。
“严师弟,”庞海没抬头,算珠拨动声清脆刺耳,“你这石头,裂了三道纹。灵气外泄,至少折损两成。”
严默没说话。
他盯着庞海那张油滑的脸,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知道这石头没裂。那是他刚才用指甲悄悄掐进去的假痕,真身完好无损,灵气内敛。
但他不能说。
说了,庞海就会查验出他是内行,进而怀疑他手里还有更好的货。在这青云宗外门,聪明人活不长,只有傻子才安全。
“市价三块。”严默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桌面,“按规矩,新入宗门弟子的首次交易,不得压价超过一成。”
庞海终于抬起头。
那双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戏谑。他放下算盘,从抽屉里抽出一本黑皮册子,重重拍在柜台上。
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层厚厚的灰尘。
《外门收购黑册》。
这是只有执事级别才能接触的账本,里面记录的从来不是公开的市场价,而是庞海和他的同党们私下制定的“行规”。
“规矩?”庞海嗤笑一声,手指点在册子上,“那是给老实人看的。你是散修出身,不懂这里的‘损耗费’。加上我帮你鉴定、保管的风险,这一块灵石,已经是仁至义尽。”
严默的目光落在那本黑册上。
书是合着的。
墨迹未干的地方散发着刺鼻的腥气,那是混了朱砂和某种兽血的特制墨水,专门用来记录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
“我要三块。”严默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但身体前倾,压迫感随之而来。
庞海笑了。
他站起身,绕过柜台,走到严默面前。那股混合着脂粉和霉味的口臭喷在严默脸上。
“你知不知道,今晚子时之前,凑不齐两块灵石,你的修为就会永久停滞?”庞海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那块破玉佩的秘密,我也听说了一些。穷鬼,别挣扎了。”
严默瞳孔微缩。
这件事,庞海是怎么知道的?
还没等他反应,庞海已经退回座位,拿起一支狼毫笔,蘸了蘸墨。
“签字吧。”
一张收据推了过来。
上面写着:收到下品灵石一枚,折价一块。扣除损耗、鉴定费、风险金……合计支付一块下品灵石。
下面是一个鲜红的指印位置。
严默看着那张纸。
他知道,一旦签了,就等于承认自己拿不出证据,等于默认了这种强盗逻辑。从此以后,他在外门的尊严就彻底标价出售了。
但他更知道,如果不签,庞海会立刻叫来守卫,以“私藏违禁品”或“扰乱秩序”为由,把他扔进执法堂。
在那里,他会失去所有灵石,甚至可能被逐出宗门。
时间一秒秒流逝。
大厅里的铜钱味越来越浓。
旁边的赵铁缩着脖子,不敢看这边,只是不停地叹气,手里的茶碗抖得像筛糠。
角落里,柳眉抱着几株灵草,目光复杂地扫过严默的背影。她想开口,却被身后的执事瞪了一眼,只能咬紧嘴唇,转身离开。
严默深吸一口气。
空气进入肺叶,带着铁锈般的味道。
他伸出手,拿起了笔。
笔杆冰冷,沉重。
他没有看庞海,而是盯着那本合上的《黑册》。
墨迹在封皮上晕开一小团深色,像是某种预兆。
严默的手指在收据上悬停了一瞬。
然后,他画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潦草,用力过猛,划破了纸张纤维。
庞海满意地点点头,收起收据,随手将那块下品灵石扔回给严默。
“拿着滚吧。”
严默接过灵石。
石头冰凉,沉甸甸的。
一块。
原本三块的命,现在只剩一块。
他攥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刺痛让他保持清醒。
他转身走向大门。
背影僵硬,却挺直如枪。
就在他的手触碰到门框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那是《黑册》被翻开的第一页。
纸张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庞海似乎想起了什么,低声吩咐了一句:“赵铁,盯着点他。别让他去后院。”
赵铁打了个寒颤,连忙应声。
严默没有回头。
他的脑海里,只有那本黑册翻开时的画面,以及庞海指尖敲击桌面的频率——一下,两下,三下。
那是贪婪的节奏。
走出大门,外面的阳光刺眼得让人想流泪。
严默低头看向手中的灵石。
裂缝处的灵气正在缓慢流失,就像他此刻破碎的道心。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屈辱已经种下,愤怒正在发酵。
他摸了摸袖中那枚残破的玉佩。
子时将至。
如果拿不到第二块灵石,他就真的完了。
但如果……
严默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既然规则是由你们定的,那就别怪我用你们的方式,来打破它。
他迈开脚步,融入熙攘的人群。
而在收购堂深处,庞海正翻看着那本黑册的第一页。
那里刚刚记下了一个名字:严默。
而在名字的旁边,多了一道新鲜的、暗红色的血指印。
不属于庞海,也不属于赵铁。
那指印的位置,正好盖住了“折价七成”那条新规的末尾。
庞海皱了皱眉,伸出手指抹了一下。
指尖沾上了一抹湿润的红。
他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将手指在衣角擦净。
“晦气。”
他合上册子,继续拨弄起算盘。
哒,哒,哒。
声音依旧清脆,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