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七指腹下那块劣质灵石的粗糙边缘，正死死抵着掌纹。
雨水还没落下来，空气里却已经黏腻得像糊了一层猪油。外门杂役处的柴房四面漏风，墙角渗出的水珠顺着霉斑滴落，“嗒、嗒”，每一下都像是敲在阿七的心跳上。他缩在角落的草堆里，手里攥着那块拇指大小的灰扑扑石头，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小的……借过。”
门外传来粗重的脚步声，伴随着铁器刮过木板的刺耳声响。那是廖三手下打手磨刀的声音。阿七浑身一僵，呼吸瞬间屏住。日落之前，三百块下品灵石。还不上，不仅是要被逐出宗门沦为凡人，更是要被剁碎了喂狗。
他不敢出声，只能把身体贴得更紧些，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壁里。这块石头是他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废石，原本以为毫无价值，刚才慌乱中翻找家当抵债时，指尖不小心划破了一道口子，血珠渗进去的瞬间，石头竟微微烫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烫，让阿七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颤抖着伸出舌头，舔去石表面的一层黑泥。灰尘散去，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纹理。光线太暗，阿七眯起眼，凑近了看。那纹理并非天然生成，而是有人工雕琢的痕迹。
是一个篆字。
阿七的心脏猛地收缩，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他见过内门长老出行的仪仗，见过那些高高在上的修士腰间佩戴的玉牌。那个‘廖’字，笔锋凌厉如刀，透着一股子血腥气。
廖长风。
内门执法堂的首席长老，也是廖三的远房叔父。
一个外门底层杂役，怎么可能拿到内门长老私印刻制的灵石？哪怕是最劣质的废料，那也是禁物。持有者若被发现，轻则修为尽废，重则神魂俱灭。
阿七感觉手心全是冷汗，那股凉意顺着手臂蔓延到后背。他想扔掉，可扔了之后呢？三十息后，门外的人就会踹开这扇破门。三百灵石，他拿什么还？除非卖命。
但卖了命，这块石头就会被搜出来。到时候，死得更快。
“笃、笃、笃。”
敲门声停了。紧接着是廖三那标志性的冷笑，声音洪亮，穿透力极强，带着猫戏老鼠般的残忍。
“阿七小子，日头都快落山了。叔父我耐心有限。你若是再不出来，我就让人把这柴房拆了，看看你是藏在床底，还是塞进了裤裆里。”
阿七咬紧牙关，眼球剧烈转动。他知道廖三在等。廖三不是不知道这块石头的来历，他是在赌阿七蠢，赌阿七不敢碰这块烫手山芋。
如果现在出去，交出这块石头，或许能保一条命，但从此以后，他就是廖长风阴影下的奴隶，随时可能被做成人彘立威。如果不交，那就是死路一条。
阿七低头看着掌心。那块刻着‘廖’字的劣质灵石，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热度，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
他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修行界，规矩比天大。境界分炼气、筑基、金丹……凡未入炼气三层者，皆为蝼蚁。灵物有价，人命无价，但若触了忌讳，连蝼蚁都不如。”
这条忌讳，就是私通内门权贵，或者持有禁物而不报。
阿七深吸一口气，浑浊的空气里混杂着霉味和远处黑市飘来的铜臭味。他做了一个决定。
既然躲不过，那就赌一把大的。
他迅速将灵石塞进袖口最内侧的夹层，用粗糙的麻布包裹好，紧贴着胸口。那里心跳剧烈，温热透过布料传递过来，像是一块烙铁。
然后，他抓起桌上仅剩的一块发霉馒头，胡乱塞进嘴里，咀嚼了两下便咽了下去。胃里的空虚感稍微缓解了一些，但恐惧依旧像蛇一样缠绕着他。
他站起身，腿有些软，但他强迫自己站稳。整理了一下破烂不堪的杂役服，尽量让表情看起来卑微而顺从。
“小的……这就来。”
阿七拉开门栓，吱呀一声，门开了。
门外站着两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手里提着带血的砍刀。他们身后，廖三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指上那枚巨大的金戒指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他正慢条斯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令人心悸的笃笃声。
看到阿七出来，廖三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哟，这不是我们的阿七吗？怎么，想通了？”
阿七低下头，双手抱拳，声音沙哑且急促：“小的……小的家里实在凑不出三百灵石。小的愿意签生死状，给廖爷做三年苦力，抵利息。”
廖三嗤笑一声，站起身，一步步走向阿七。靴子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阿七的神经上。
“苦力？哼，你的命值几个钱？”廖三走到阿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阴鸷，“我听说，你最近在垃圾堆里翻了个宝？”
阿七瞳孔骤缩，强装镇定：“小的……小的只是捡了些废柴。”
“废柴？”廖三伸出手，那只戴着金戒指的手指直接戳在了阿七的肩膀上，力道之大，让阿七踉跄了一下，“我廖三的手下遍布整个外门，你阿七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眼皮底下。别跟我玩花样。”
阿七感到肩膀上传来的剧痛，但他不敢躲，也不敢反抗。他只是不停地磕头：“小的不敢！小的真的没有！”
廖三盯着阿七看了许久，突然收回手，拍了拍阿七的脸颊，动作轻柔却充满了侮辱性。
“很好。日落之前，我要看到三百灵石。不然……”廖三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又指了指阿七，“我就把你做成灯笼，挂在门口，让大家都看看，欠债不还的下场。”
说完，廖三转身离去，背影消失在巷弄的阴影中。
阿七瘫软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衣衫。
他知道，廖三没走远。他在等，等阿七主动交出那块石头。或者说，他在等阿七崩溃，等阿七为了活命，自己去黑市寻找买家。
阿七握紧了袖中的拳头。那块灵石静静地躺在那里，沉默不语。
它是一枚用来抵债的、连灵气都没有的劣质灵石。
为什么一个内门长老的私印，会出现在这样一块废石上？
阿七抬起头，望向阴沉的天空。暴雨将至，雷声隐隐滚动。他必须在天黑前离开这里，去黑市。
哪怕前方是深渊，他也只能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