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钟声还没响，雨前的闷热像湿透的棉絮，死死捂住了黑市巷尾的茶摊。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茶垢和廉价烟草混合的霉味，让人喉咙发紧。
常七坐在角落那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木桌旁，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随时会断裂的枯枝。他身上的外门弟子粗布衣领已经泛黄，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洗得干净——在这条街上，干净意味着穷，也意味着没有背景。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那个中年男人手指上。
谢执事正用拇指指甲刮着桌上的一枚下品灵石，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那枚灵石在昏黄的油灯下泛着幽微的青光，是这昏暗角落里唯一亮堂的东西。
谢执事满脸横肉，两枚金玉戒指在他肥厚的手指上显得格格不入，金镶玉，俗气却透着股子狠劲。他敲桌子的节奏很慢，每一下都像是在敲击常七的心跳。
“外门的？”谢执事没抬头，声音尖刻，带着常年吸劣质烟叶的沙哑，“这里不卖茶，只卖命。你这种连筑基都没摸到门槛的蝼蚁，拿什么换我的时间？”
常七沉默。
他没有辩解，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三枚下品灵石整齐地排列在掌纹之间。灵石的寒气透过皮肤渗入血脉，让他原本因紧张而微颤的手指瞬间稳定下来。
这是他在矿脉偷偷挖了三天的报酬，也是他全部的家当。
按照青云宗的规矩，外门弟子每月俸禄仅有一块下品灵石。三块，足够买通一个管事半个月的疏忽，或者买一条无关痛痒的情报。但在黑市，这三块灵石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除非，买家急需这笔钱来填补某个巨大的窟窿。
“我要名单。”常七的声音低沉，简短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带任何情绪起伏。
谢执事刮擦灵石的动作停了。
他终于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珠子眯成一条缝，上下打量着常七。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审视和警惕。他伸出另一只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仿佛在计算着什么。
“名单？”谢执事冷笑一声，嘴角扯出一个市侩的弧度，“小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那是赵长老亲自把关的禁术名录。敢问这个，轻则废去修为，重则……”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常七的眼神没有躲闪，依旧平静地看着谢执事。他在评估对方的价值，也在评估自己的风险。他知道谢执事私吞宗门物资的事，这是他唯一的筹码，但他不能明说。明说就是威胁，威胁会让事情失控；暗示才是交易，交易才能达成。
“我不问来历，只问价格。”常七将三块灵石向前推了半寸，指尖触碰到桌面粗糙的木纹，“多一块，免谈。”
谢执事的眼睛亮了。
那是一种贪婪被点燃的光芒。他盯着那三块灵石，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确实缺钱，最近巡查长老频繁出入内门，他手头那点见不得光的货色随时可能暴露。这三块灵石，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而是救命稻草。
但他更怕麻烦。
“你不怕死？”谢执事压低声音，身体前倾，那股浓烈的汗臭味扑面而来，“赵长老的人就在巷口巡逻。你在这里跟我谈禁术，是想让我也跟着你一起死？”
常七摇了摇头。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半旧的玉佩，轻轻放在灵石旁边。玉佩表面有一道明显的裂痕，那是上次矿难时留下的印记。
“老鬼让我来的。”常七淡淡说道。
提到“老鬼”两个字，谢执事的手指猛地一抖，差点打翻桌上的茶杯。
老鬼是黑市的情报贩子，也是谢执事的老相识。两人之间有着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关于那批失踪的宗门物资，老鬼手里有账本，谢执事手里有货。他们互相牵制，谁也不敢先动手。
谢执事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他迅速扫视了一圈四周，确认没有其他人在关注这边后，才重新看向常七。
“老鬼让你来，你就来了？”谢执事冷笑，“你以为他是好人？他把你卖了，你还得帮他数钱。”
“所以他给了我这块玉佩，说是信物。”常七收回手，并没有拿走玉佩的意思，“他说，如果你认得这个，就会知道我是谁派来的。如果不认识……”
常七顿了顿，目光扫过巷口阴影处若隐若现的几个黑影。
“那就当我是个疯子，死了活该。”
谢执事盯着那块玉佩看了许久。那道裂痕在他的记忆里对应着一个特定的夜晚，一个充满血腥味的夜晚。他的脸色变得苍白，随即又恢复了冷漠。
“你很聪明，也很愚蠢。”谢执事拿起那三块灵石，塞进袖口的暗袋里。动作很快，快得几乎看不清残影。
“名单不在我身上。”谢执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将那两枚金玉戒指在阳光下晃了晃，“它在安全区。你需要进去拿。”
“怎么进？”常七问。
“今晚子时，后山废弃的丹房。你会看到一盏红灯笼。”谢执事转身欲走，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常七。
他的眼神变得复杂，既有贪婪后的满足，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记住，拿了东西就跑。别回头。别相信任何人，包括老鬼。”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消失在巷口的黑暗中，脚步声杂乱而急促，仿佛身后有什么猛兽在追赶。
常七独自坐在原地，桌上的三块灵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冰冷的羊皮纸卷。
那是谢执事刚才趁转身之际，悄悄滑过来的。
羊皮纸很薄，边缘有些磨损，上面没有任何字迹，只有一股淡淡的墨香。但这股墨香对于熟悉禁术的人来说，足以说明一切。
常七伸手握住羊皮纸。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刺骨，仿佛握住的不是纸张，而是一块寒冰。
他迅速将羊皮纸卷起，塞进鞋底早已准备好的夹层中。动作熟练而隐蔽，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声沉闷的晨钟撞击声。
“咚——”
声音不大，却震落了屋檐上的积灰，也震碎了常七最后的退路。
考核在即，他必须在今夜之前背熟其中一招。否则，等待他的将是无尽的矿脉苦役，以及永远无法翻身的命运。
常七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尘。他的身影融入黑暗，像一只即将被捕食的猎物，悄然潜入了暴雨将至的夜色之中。
巷口阴影处，一双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那是赵长老的亲信，正在执行例行的巡逻任务。他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茶摊，最终停留在那块被常七坐过的木桌上。
那里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灵力波动，不属于常七，也不属于谢执事。
那是一股来自更高境界的气息，冰冷，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赵长老的亲信皱了皱眉，手指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他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但他感觉到，这座看似平静的黑市之下，某种平衡已经被打破了。
而在不远处的屋顶上，谢执事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茶摊的方向。
他摸了摸袖口，那里空空如也。三块灵石已经到手，但他心里却没有丝毫轻松。
因为他知道，从常七拿出那三块灵石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不再是猎人，而是猎物。
而真正的猎手，此刻正站在巷口的阴影处，看着谢执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谢执事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向了巷口的阴影处，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回应。
但他等到的，只有越来越浓重的雨意，和空气中弥漫开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