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练结束的铜锣声在演武场上空回荡，余音未散，却压不住那股子燥热。
夏末秋初的阳光毒辣，透过稀疏的云层，像烧红的铁片一样烙在青石板上。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味、廉价脂粉味，还有那种让人心烦意乱的尘土气息。
陈默站在人群最外围，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生锈的铁枪。他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只有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个穿着青色道袍的身影。
邓管事手里拿着一本黑色封皮的册子，指尖那枚玉扳指在阳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他眯着眼，嘴角挂着一丝施舍般的微笑，像是看着一群待宰的羔羊。
“下一个，陈默。”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像冰锥扎进耳膜。
陈默迈步上前。脚下的石板有些烫脚，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而无力。周围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冷漠，有好奇，更多的是幸灾乐祸。赵铁柱挤在人群中，咋咋呼呼地低声议论：“嘿，这小子运气不好啊，正好赶上新规第一天。”
柳如烟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她没看陈默，但余光一直留意着那边的动静，生怕被卷入这场风波。
邓管事翻开了册子，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嘈杂的演武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青云宗外门弟子灵气配给管理条例》，第一章第三条。”邓管事念得慢条斯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护体灵气为有偿使用资源。凡未按时缴纳续费者，自日落时起，视为自动放弃使用权。”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陈默脸上，像是在打量一件商品。
“陈默，你的灵气配额已于昨日黄昏过期。现在距离日落，还有两个时辰。”邓管事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续费吗？”
陈默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在这个世界，境界分九层，炼气、筑基、金丹……但对于外门弟子来说，最重要的不是境界，而是“灵气”。没有灵气，你就无法修炼；没有护体灵气，你在试炼中就是待宰的肥猪。
而灵气，现在是明码标价的。
一块下品灵石，可以维持一个时辰的护体灵气。如果长期租赁，价格更低，但前提是你得有源源不断的灵石。
陈默摸了摸袖口里的三个小布袋。那是他攒了三年的全部家当。每一块灵石，都是他在后山挖矿时，用命换来的。
“我要赎回我的灵气。”陈默开口了，声音平淡，却字字如钉。
邓管事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赎回？”他冷笑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羊皮纸，“规矩变了，陈默。以前是‘欠费停供’，现在是‘按需租赁’。你想恢复使用权，得签这份《灵气租赁契·外门特供版》。”
他把那张纸递到陈默面前。
纸张边缘粗糙，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条款。朱砂印泥的味道刺鼻，像是某种血腥气的替代品。
“这是临时协议。”邓管事解释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诱哄，“只要你签下这个，立刻就能恢复灵气。不过嘛……”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
“既然是临时租赁，费率要上浮三成。而且，灵气流失率按百分之十五计算，而不是标准的百分之十。”
周围的弟子倒吸一口凉气。
百分之十五的流失率？那意味着你付出的灵石，有一半都在打水漂。这根本就不是租赁，是抢劫。
陈默看着那张纸，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他看到了上面的陷阱。那个“灵气流失率”的计算公式，被人人为调高了。这是一个致命的漏洞，一个只有在深夜对着烛火仔细研读才能发现的细节。
但他现在不能揭穿。
一旦揭穿，邓管事就会以“扰乱宗门秩序”为由，将他逐出青云宗。那样，他三年的苦修就真的付诸东流了。
“三块下品灵石。”陈默说。
邓管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哟，口气不小。你知道这三块灵石能买多少灵气吗？按照标准费率，只能买两个时辰。但按照新规矩，加上损耗，你这点钱只够买一个半时辰。”
他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还差半个时辰。要么加钱，要么滚蛋。”
陈默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自己在被压榨。邓管事制定这个新规，就是为了从每个外门弟子身上榨取额外的利润。而他，成了第一个被拿来杀鸡儆猴的典型。
如果不签字，日落前灵气失效，他就失去了参加明日试炼的资格。
如果签字，他就承认了自己的尊严可以被标价出售。
“就这三个。”陈默将三个小布袋放在桌上，“不多，不少。”
邓管事盯着那三个布袋，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没想到陈默会这么干脆。原本以为会有一场漫长的讨价还价，甚至是一场羞辱性的谈判。但现在，对方直接把底牌亮了出来。
这是一种无声的反抗，也是一种绝望的妥协。
“行吧。”邓管事拿起布袋，掂了掂重量。手感沉甸甸的，让他心里稍微平衡了一些。
他拿起笔，蘸了蘸朱砂印泥，在契约上写下了陈默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每一笔都像是一把刀，割在陈默的心上。
然后，邓管事按下了手印。
鲜红的印泥渗入羊皮纸的纤维，像一个血洞，又像是一个枷锁。
“签好了。”邓管事把契约递给陈默，语气变得冷淡，“拿着吧。记住，日落前必须续费，否则后果自负。”
陈默接过契约。
纸张冰凉，带着邓管事手掌的温度，以及那股挥之不去的铜臭味。
他没有看周围的人，只是紧紧地攥着那张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转身离开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窃笑声。
“真是个傻子，居然真交了。”
“哼，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还想跟管事斗？”
赵铁柱拍了拍旁边的师弟，一脸看好戏的表情：“这下可热闹了，明天试炼，我看他怎么活。”
柳如烟叹了口气，低下头，加快了脚步。她知道陈默发现了契约的漏洞，但她选择沉默。在这吃人的宗门里，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陈默走出了演武场。
阳光依旧刺眼，但他感觉不到温暖。
怀里的《灵气租赁契·外门特供版》像一块烙铁，烫着他的胸口。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当他走到宗门财务处门口时，邓管事正站在台阶上，看着手中的灵石，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但在那笑容深处，陈默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那慌乱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为什么邓管事在接过灵石时，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而不是胜利的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