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那是邓执事将一块下品灵石重重拍在黑铁秤盘上的声音。
回声在空旷的偏殿里回荡，像丧钟。
空气闷热得令人窒息，墙角堆积的杂物散发着霉味和汗酸气，混合着劣质熏香的味道，让人喉咙发紧。霍青站在房间中央，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柄尚未出鞘却已生锈的铁剑。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桌案上那杆黑铁天平。
天平两端，一边是三块粗糙的下品灵石，泛着幽微的青光；另一边，是邓执事修长的手指，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袖口绣着的金线。
“霍青，外门弟子每月例钱三块下品灵石，这是青云宗定下的规矩。”邓执事的声音尖细，带着一种伪善的笑意，仿佛他在谈论的不是剥削，而是某种神圣的仪式，“你今日新入门，按律需缴纳‘入门税’，也就是这三块灵石。签字吧。”
霍青没有看邓执事的脸，他的目光落在对方喉结处那颗微微跳动的肉粒上。
“我不签。”霍青的声音平淡，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这三块灵石，是我用命换来的。不是税，是血。”
邓执事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眼皮，嘴角那抹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变得更加浓烈，像是毒蛇吐信前的预热。
“哦？用命换的？”邓执事轻笑一声，拇指再次开始摩挲袖口的金线，动作缓慢而优雅，“霍青，你知道私藏灵脉是什么罪名吗？若是被内门发现，不仅是逐出宗门，更是削去经脉，沦为废人。你若不服，大可去告。只是……”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那股压抑的气息瞬间笼罩了霍青：“这执事堂的账，由我记。这秤，由我称。你拿什么告？拿你那还没长好的骨头吗？”
霍青沉默。
他知道邓执事在 bluff（虚张声势）。邓执事害怕的不是他告状，而是怕事情闹大，查不到他贪污的那笔赌债上去。但霍青不能说破，他现在虚弱得连站直的力气都快没了，体内那道未愈合的剑伤隐隐作痛，灵力运转滞涩如泥沼。
他需要时间。哪怕只有一刻钟。
“秤不准。”霍青突然开口，依旧盯着邓执事的喉结，“刚才那块灵石落下去的时候，秤杆向左偏了半寸。按照《青云宗外门管理条例》第七条，若称重误差超过一成，必须重新校准。”
邓执事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像是在计算着什么。“第七条？霍青，你倒是记得清楚。可惜，那条规定是针对‘恶意欺诈’的。而你，只是在质疑一位执事的公正性。”
“那就请邓执事，当众校准。”霍青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否则，这笔交易无效。灵石我还留着，你们谁也拿不走。”
房间里陷入了死寂。
旁边一直缩在阴影里的老赵，那个负责记录的老头，此时正哆嗦着手整理着袖子里的秘密。他偷偷记下邓执事之前几次作弊的记录，藏在袖子里，此刻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沙哑，像是在抱怨今天的酒钱又要泡汤，又像是在诅咒这该死的世道。但他没敢抬头，只是低着头，假装在账本上涂抹朱砂墨迹。
邓执事眯起眼睛，修长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知道霍青是在拖延时间。这个新来的小子，眼神里有股子不要命的狠劲，不像那些软弱的蝼蚁。如果现在让步，不仅这三块灵石保不住，他在外门的权威也会受损。更重要的是，内门管事那边等着这笔钱去填补赌债的窟窿，若是空手回去，他邓某人就要被扔进寒潭喂鱼。
“好。”邓执事忽然笑了，笑容里透着寒意，“既然你说秤不准，那我们就校准。不过，霍青，你要记住，一旦校准，无论结果如何，都必须签字画押。若是你再胡搅蛮缠，便是抗旨不遵，直接送进思过崖。”
“准。”霍青吐出这一个字。
邓执事站起身，走到天平前。他并没有真的去检查天平的水平仪，而是伸出手，指尖轻轻拨动了秤砣。
铛。
一声闷响。秤杆微微晃动，最终停在中间。
“看清楚了，”邓执事指着秤盘，语气傲慢，“平衡。公平。这就是青云宗的规矩。”
霍青看着那静止的天平。
他知道邓执事做了手脚。那秤砣底下，恐怕粘着一层特制的胶泥，或者是秤盘底部藏着磁铁。但这无法证明，除非……
除非有人用手按住秤盘，感受那细微的震动。
霍青深吸一口气，体内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他必须赌一把。
他向前迈了一步，脚下的木板发出吱呀的声响。
“我要亲手确认。”霍青说道。
邓执事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你想干什么？碰脏了我的秤？”
“我只是想看看，这所谓的‘公平’，是不是真的公平。”霍青伸出了右手。
那只手苍白、瘦弱，指节处有着常年握剑磨出的厚茧。但在阳光下，那双手却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体内灵力的枯竭和伤口的撕裂。
邓执事眼中的警惕一闪而过，但他很快放松了。一个重伤初愈的新人，能翻出什么浪花？
“随你。”邓执事退后半步，抱着双臂，似笑非笑地看着霍青，“别弄坏了我的宝贝。”
霍青伸出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缓缓按在了左侧装有灵石的秤盘边缘。
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刺骨的寒意瞬间钻入骨髓。他屏住呼吸，感受着指尖与黑铁之间的接触。
一秒。
两秒。
三秒。
霍青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感觉到了。在那坚硬的铁盘之下，有一丝极其细微的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支撑着重量，抵消了右侧的空盘。那不是自然的平衡，那是人为的压制！
就是现在！
霍青心中怒吼，想要抽回手大喊“有鬼”，但邓执事的动作比他更快。
“住手！”邓执事厉喝一声，伸手就要来抓霍青的手腕。
霍青没有躲。
他反而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五指猛地扣紧秤盘边缘，试图将那一丝隐藏的机关撬开。
咔嚓。
一声脆响。
不是机关断裂的声音，而是皮肤被撕裂的声音。
黑铁秤盘的边缘，不知何时生出了一圈细密的倒刺，那是为了防滑而特意打磨的锋利棱角。霍青为了抓住那丝颤动，用力过猛，指尖深深陷入了铁刺之中。
噗。
鲜血涌出。
鲜红的血珠滴落在漆黑的秤盘上，没有滚落，而是迅速渗入了一道细微的裂纹里。
霍青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角的冷汗滑落，砸在地上，摔成八瓣。剧烈的疼痛从指尖直冲脑海，让他几乎晕厥。但他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死死地盯着邓执事。
邓执事愣住了。
他没想到霍青会这么做。更没想到，那滴血竟然渗进了秤身的裂纹里，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仿佛叹息般的嘶鸣。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老赵停止了嘟囔，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恐。
邓执事的手指僵在半空，拇指不再摩挲袖口，而是紧紧攥成了拳头。他看着那滴血，看着霍青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这不仅仅是一次称重。
这是一场献祭。
霍青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指，声音微弱却清晰：
“邓执事，这秤……吃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