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块下品灵石拍在粗糙木桌上的清脆声响,紧接着是宣纸上朱砂印泥未干的血腥气。
执事堂内的空气浑浊而凝滞,混合着劣质熏香与陈旧纸张发霉的味道。阳光透过高窗的缝隙斜射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却照不亮这方寸之地内的阴暗角落。
邓渊站在桌前,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根即将断裂却尚未折断的铁钉。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袖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但脸上的表情却是一片死寂的冷硬。
在他对面,柳执事正慢条斯理地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算盘。那算盘珠子碰撞发出细碎的“咔哒”声,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像是在倒数着什么人的寿命。
“签字吧。”柳执事头也没抬,声音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签了,这三块下品灵石就是你的买命钱。不签……”他抬起眼皮,目光如毒蛇般扫过邓渊苍白的脸,“外门弟子私藏先天灵气,按宗规,当废去修为,逐出师门。你知道后果。”
邓渊没有说话。他的喉咙里像是卡着一块烧红的炭,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胸腔内那股被强行压抑的灼热感。
那是他的先天灵气。此刻,它并未离开,而是潜伏在他的血脉深处,像一只沉睡的野兽,等待着撕碎一切的机会。
但他不能动。至少现在不能。
周围的几名外门弟子低着头,刻意避开邓渊的目光。他们知道,在这个弱肉强食的青阳宗外门,规则就是用来践踏的。柳执事手中的执法权,比任何刀剑都更锋利,也更冰冷。
“我……老赵,账目核对完了吗?”柳执事突然转头,看向角落里那个缩成一团的账房先生。
老赵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毛笔差点掉在地上。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结结巴巴地说道:“完、完了,柳大人。邓渊弟子的灵根检测记录,还有之前的资源领取明细,都……都对上了。”
“那就让他签。”柳执事重新将目光投向邓渊,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别磨蹭。我的时间很宝贵,没空陪蝼蚁耗。”
邓渊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神阴鸷,深不见底,仿佛两口枯井,吞噬了所有的情绪。
他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
三年前,他凭借罕见的先天灵气考入青阳宗,被视为天才。然而,就在昨日,柳执事以“检查修炼隐患”为由,强行闯入他的洞府。那一夜,剧痛几乎撕裂了他的灵魂,而那缕本该伴随他一生的先天灵气,竟真的被一股霸道的外力生生剥离。
但他早就察觉到了异常。在那股外力入侵的瞬间,他利用家族传承的一丝秘法,将那缕灵气隐藏在了最隐蔽的血脉节点之中,并故意表现出虚弱和惊恐,让柳执事以为得手。
这是一场赌局。赌的是柳执事的贪婪,也是赌他自己能否承受住随之而来的反噬。
“我要什么代价?”邓渊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柳执事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代价?你以为你是谁?”柳执事身体前倾,压迫感扑面而来,“你不过是个连炼气三层都勉强维持的外门废物。那缕灵气对你而言是负担,对我而言却是突破瓶颈的关键。我能留你一条狗命,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你还敢谈条件?”
“十倍。”邓渊吐出两个字。
堂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老赵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啊!柳大人,这……这不合规矩!”
柳执事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手中的玉算盘猛地停住。他盯着邓渊,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你说什么?”
“十倍。”邓渊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或者,我现在就自爆经脉,让那缕灵气彻底消散。到时候,你我皆是空手而归。你想想看,是你想要那缕灵气,还是我想要这三块灵石?”
这是谎言。如果灵气消散,邓渊必死无疑。但他必须让柳执事相信,这是一张双刃剑。
柳执事眯起眼睛,审视着邓渊。他发现,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少年,此刻眼中竟然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这种平静,让柳执事感到一丝不安。
但他很快压下了这种不安。在他看来,邓渊不过是虚张声势。一个炼气三层的废物,怎么可能真正掌控那缕强大的先天灵气?更何况,他已经用秘法封印了邓渊的识海,只要签下契约,邓渊就会成为彻底的傀儡。
“好。”柳执事冷笑一声,“既然你想死得快一点,那我就成全你。十倍下品灵石,外加一枚聚气丹。签了它,这些东西归你。否则,你现在就滚出去,自生自灭。”
他从袖中取出一支漆黑的契约笔,笔尖蘸满了鲜红的墨汁——那是用妖兽血混合朱砂调制而成,一旦沾身,便难以洗去。
邓渊伸出手,接过了那支笔。
指尖触碰到笔杆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手臂蔓延而上。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份契约,更是一道枷锁。
但他不在乎。
他拿起笔,在契约书的末尾,缓缓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每一笔落下,都像是有一把刀在心口割开一道口子。他能感觉到,体内的先天灵气开始躁动,试图冲破束缚,却被那无形的契约之力死死压制。
头痛欲裂。
幻觉开始出现。他看见无数张扭曲的面孔在眼前晃动,听见耳边传来凄厉的惨叫。那是被他欺压过的同门,也是即将被他复仇的灵魂。
他咬紧牙关,强行压下这股痛苦。
最后一笔落下。
朱砂印泥被印章重重按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啪。”
买断契生效。
柳执事长舒一口气,眼中的警惕终于消散。他伸手一挥,三块散发着微弱光芒的下品灵石,以及一枚封装在玉瓶中的聚气丹,飞到了邓渊面前。
“拿去吧。”柳执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恢复了往日的傲慢,“记住,从今往后,你的命是我的。若是敢耍花样,我会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邓渊没有看那些灵石,只是默默地将其收入怀中。他的动作僵硬而缓慢,仿佛每移动一寸,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当他转身准备离开时,柳执事忽然叫住了他。
“等等。”
邓渊停下脚步,回头。
柳执事看着邓渊的背影,眉头微皱。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只猎物明明已经落入陷阱,却在最后关头露出了獠牙。
但他找不到破绽。
“滚吧。”柳执事挥了挥手,不再理会。
邓渊点了点头,迈步走出执事堂。
外面的阳光依旧刺眼,但他却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那三块冰冷的灵石,嘴角微微抽动,露出一个极淡、极冷的笑容。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当那三块灵石落入柳执事手中时,为何他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