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控舱内的空气凝固得像一块冰冷的铁。
窗外是永恒的黑,连星光都被深空的虚无吞噬。只有主屏幕上那个红色的“ERROR”代码旁,0.01角秒的偏差值像心跳一样闪烁。频率恒定,每一次跳动都精准地切割着寂静。冷却泵的低鸣在地板下传导上来,震动顺着靴底爬上裴行舟的小腿,带来一种令人牙酸的机械震颤。
他盯着那串数字,瞳孔没有收缩,也没有扩张。对于首席导航员来说,宇宙不是浪漫的深渊,而是一张由坐标和矢量构成的巨大网格。任何偏离网格线的尘埃,都是对秩序的亵渎。
“重启导航系统。”
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方振东站在控制台阴影里,穿着整洁得毫无褶皱的白色制服。他的手指间捏着一支电子笔,笔尖轻轻敲击着掌心,发出细微的哒哒声。他没有看裴行舟,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那里有一张看不见的日程表。
“船长,”裴行舟没有回头,手指悬停在触控屏上方,“这是持续性的基准漂移。重启只会清除缓存,无法修正底层星图数据的逻辑错误。如果强行重置,我们会丢失过去七十二小时的校准记录。”
“那是‘错误数据’。”方振东向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金属地板上,声音清脆,“系统报错意味着冗余。清理冗余,恢复默认参数,是我们现在的唯一选项。距离跃迁窗口开启还有六小时,我不希望因为一个传感器的噪声,让整个‘天问号’变成太空垃圾。”
裴行舟的手指顿住了。
他知道方振东在撒谎。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在用集体利益作为盾牌,掩盖某种不可告人的技术瑕疵。但此刻,反驳没有意义。在这个封闭的控制舱里,权限就是真理。
“我拒绝。”裴行舟说。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死水。
方振东敲击掌心的动作停了。他缓缓转过头,眼神依旧温和,但那层温和的面具下,藏着锋利的刀锋。“裴工,你是在违抗直接指令吗?根据《深空航行法》第42条,未经批准的底层调试被视为叛变。你知道后果。”
“我知道后果。”裴行舟转过身,直视着方振东的眼睛。那一刻,他看到了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尽管转瞬即逝,被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但我更知道,如果基于错误的坐标跃迁,全员必死。那0.01角秒的偏差,不是噪声,是陷阱。”
方振东沉默了两秒。他抬起手,将电子笔插回胸前的口袋,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整理领带。“林悦,备份原始日志扇区。裴行舟,执行重启指令。这是最后通牒。”
副导航员林悦坐在角落的操作台前,脸色苍白。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颤抖,语速快得几乎结巴:“船、船长……原始日志扇区……如果被覆写,校验链会断裂……这、这不符合安全协议……”
“执行。”方振东的声音冷了下来。
林悦咬了咬牙,手指僵硬地按下了回车键。屏幕上的进度条开始缓慢移动,绿色的光线映照在她惊恐的脸上。
裴行舟没有动。
他看着进度条,大脑飞速运转。重启指令一旦确认,主导航仪的原始日志扇区将被格式化,那些隐藏在数据深处的异常痕迹会被彻底抹去。就像从未发生过一样。
但他不能就这样让方振东得逞。
在那0.01角秒的偏差背后,一定有什么东西被刻意隐藏了。是仪器故障?还是人为篡改?如果是前者,重启能解决问题;如果是后者,重启就是毁灭证据。
裴行舟的右手悄悄伸向控制台下方的物理接口。那里有一个隐蔽的数据快照端口,专门用于紧急情况下保留关键帧数据。这是他作为首席导航员的特权,也是他最后的防线。
“裴行舟!”方振东厉声喝道,“你在干什么?”
“我在做必要的防御性操作。”裴行舟淡淡地说,手指迅速插入接口,启动了隔离程序,“防止系统在重启过程中发生二次崩溃。这是标准流程的一部分,船长。”
方振东眯起眼睛,目光扫过裴行舟的手。他想阻止,但缺乏直接切断电源的物理开关。在这个高度自动化的飞船上,控制权分散在各个子系统之间。
“你可以尝试,”方振东冷笑一声,“但我会以抗命罪将你隔离。你的职业生涯信誉,到此为止。”
裴行舟没有回答。他的注意力全在屏幕上。
原始日志扇区的读取速度很慢,像是被什么东西拖慢了脚步。每一行数据的滚动,都像是一把钝刀在割裂神经。他需要时间,哪怕是一秒钟的时间,也要足够他将那段关键数据提取出来,并打上签名。
突然,屏幕上的进度条停住了。
一个红色的弹窗跳了出来:【权限不足:原始日志扇区已被锁定。】
裴行舟的心沉了下去。方振东动了手脚。他在裴行舟介入之前,就已经通过后台修改了访问权限。
“看来,系统认为你才是那个故障源。”方振东走到裴行舟身边,俯下身,低声说道,“把接口拔出来。现在。”
裴行舟看着那个锁定的图标,脑海中闪过无数种方案。硬破解需要时间,而方振东不会给他时间。物理短路可以绕过软件锁,但会触发警报,导致引擎停机。
在这两者之间,还有一个选择。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林悦。女孩正低着头,不敢看他,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她知道自己在备份什么,但她不敢反抗。
裴行舟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臭氧味,那是电子设备过载前特有的气息。
“船长,”裴行舟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确定要删除这段日志吗?”
“当然。”方振东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为了大多数人的安全。”
“如果这段日志里,有一条来自三年前的未签名校验码呢?”裴行舟问。
方振东的表情僵住了。
那一瞬间,主控舱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冷却泵的轰鸣声似乎也变得遥远起来。
裴行舟盯着方振东的眼睛,等待着那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