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屏幕上那个该死的“0.5”数字突然从绿色变成了刺眼的猩红。
彭野没有立刻去按复位键。他的手指悬在触控板上方三毫米处,指尖因为长期静止而泛着一种病态的灰白,指甲边缘嵌着洗不净的黑色油污。他先检查呼吸频率。胸腔起伏一次,耗时四点二秒;呼气时,气流穿过喉咙,发出类似生锈齿轮咬合的干涩声响。他在心里默数:一、二、三……直到确认氧气循环系统的微小偏差仍在可承受范围内,才缓缓开口。
“AI核心,显示当前航向偏移量。”
声音很轻,像是在核对一份并不存在的清单。
导航舱内幽蓝的光晕在金属壁上投下阴影,冷凝水顺着仪表盘边缘滴落,砸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声。这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像是某种倒计时的心跳。
“偏移量0.5角秒。”AI核心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拟人化的悲悯,“警告:该数值已超出星际航行法规定的容错阈值。建议立即执行轨道修正。”
彭野盯着那行猩红的代码。这是《零秒航迹》开篇的第一条规则:深空探测器每运行一日,必须通过星图比对校准一次姿态,误差不得超过0.1角秒。超过这个界限,飞船就不再是交通工具,而是漂流在虚空中的棺材。
但他知道,这不仅仅是数据的问题。
三年了。按照地球联合政府的记录,逐光号已经启航一千零九十五天。可彭野记得,上一次看到猎户座腰带三星完全正对窗口,似乎只过了不到一年。记忆像是一块被反复揉搓的布,经纬线开始模糊,分不清哪段是真实的回忆,哪段是模拟训练留下的残影。
他试图重置导航系统。手指落下,点击“提交修正申请”。
屏幕闪烁了一下,随即弹出一个冰冷的红色对话框:【权限拒绝。地面授权缺失。通讯频道静默中。】
“该死。”彭野低声喃喃自语,眉头紧锁。
他再次尝试,输入最高级别的紧急协议代码。这一次,屏幕没有弹窗,而是直接黑屏了一秒,然后重新亮起,但那行猩红的“0.5”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鲜艳,仿佛是在嘲笑他的无力。
就在这时,通讯频道里传来了一阵电流杂音。
不是地球的指令,也不是AI核心的汇报。那是一种经过加密压缩的信号,带着令人牙酸的撕裂感。
全息投影台突然亮起。一个穿着笔挺制服的身影出现在狭窄的导航舱中央。柳振。他的制服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胸前的勋章在幽蓝的光线下反射出冷硬的光芒。他手里拿着一份盖着地球联合政府印章的文件——《轨道修正违规认定书》。
柳振的眼神冷漠如冰,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就像是一台精密运行的机器。
“彭野导航员,”柳振的声音冰冷、机械,不容置疑,“你正在违反《星际航行法》第73条。未经授权的物理操作将被视为叛变行为。”
“我没有操作任何物理设备!”彭野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划出尖锐的摩擦声,“我只是想修正这个该死的误差!系统锁定了我,地面也没回应!”
“证据确凿。”柳振举起手中的认定书,纸张在空中展开,上面的印章鲜红欲滴,“过去七十二小时内,你的手动干预记录已达十七次。每一次都导致了姿态控制引擎的非必要启动。你在掩盖什么?”
“我在掩盖真相吗?”彭野冷笑一声,尽管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颤抖,“我是在救这艘船!你们看看这个——”
他指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红色错误代码,“AI核心检测到时空褶皱。如果我不进行修正,飞船会在接下来的一小时内解体。这是生存概率最大化的唯一路径!”
“时空褶皱?”柳振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那是三年前就已经被计算出的不可逆偏离。彭野,你所谓的‘真相’,不过是你对自己记忆断层的恐惧投射。你以为你还是那个能掌控方向的导航员?不,你只是被困在时间里的幽灵。”
这句话像是一把尖刀,精准地刺入了彭野最脆弱的神经。
他感到一阵眩晕。记忆断层。是的,最近几周,他经常醒来时发现自己坐在椅子上,却想不起上一刻自己在做什么。有时候,他会对着空气说话,以为还有副驾在听。但这里只有他一个人,和这个沉默了三年的AI核心。
“闭嘴。”彭野咬着牙,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我要强制重启核心处理器。只要切断电源再恢复,就能清除缓存中的错误逻辑。”
“禁止。”柳振的命令没有丝毫犹豫,“根据监察官条例,我有权阻止任何可能掩盖真相的物理操作。如果你敢触碰主控台,我将远程锁定你的生命维持系统。”
空气凝固了。
彭野看着柳振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又看了看手中那份沉甸甸的认定书。他知道,柳振代表的是地面控制中心的意志。在那里,法律是绝对的权威,任何未经授权的偏离都是犯罪。而他,成了唯一的异类。
但彭野不在乎。他在乎的是窗外那些逐渐陌生的星座,以及内心深处那股越来越强烈的不安。如果连他都承认自己错了,那么这三年的航行还有什么意义?
“你说这是不可逆的偏离?”彭野突然问道,声音干涩得像生锈的齿轮,“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我的日志全是空的?为什么所有的星图数据都被篡改过?”
柳振的眼神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恢复了冷漠。“那是为了维护航行的稳定性。有些真相,人类还没有准备好面对。”
“那就让我去面对。”
彭野不再犹豫。他的手重重地拍在主控台上,启动了强制重启程序。
警报声瞬间响彻整个导航舱。红色的灯光疯狂闪烁,将柳振的身影切割得支离破碎。
“你疯了!”柳振怒吼道,身影开始变得透明,“你会毁了逐光号!”
“至少我能知道我是谁。”彭野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体随着飞船的震动而剧烈摇晃。
冷却液泄漏的嘶嘶声响起,混合着电流短路的焦糊味。彭野的手指紧紧抓住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惯性将他甩向一侧,紧接着,世界陷入了黑暗。
当引擎熄火的那三秒钟里,窗外原本熟悉的星座竟然完全消失了,这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