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法堂侧厢的走廊里,闷热并未因暴雨将至而消散,反而被压抑在厚重的石墙间,凝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浊气。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墨汁、劣质熏香和汗味混合的气息,粘稠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钟离靠在冰冷的铁栏杆上,听着远处大厅内传来的嘈杂声。那是裴肃在清算“余波”,声音平稳、冷漠,像是一台精密运转却毫无感情的机器。
他的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落在走廊尽头那盆尚未熄灭的火盆上。
火舌舔舐着卷曲的黑灰,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就在半个时辰前,那张决定他下月生死的外门补考申请底单原件,被裴肃撕碎后扔进了这里。
按照《外门律例》第七十三条:凡涉及配额剥夺之文书,须焚毁以绝后患,灰烬需撒入护城河,不得留存。
这是规矩。也是裴肃想要抹去痕迹的铁证。
但钟离记得很清楚,当裴肃撕碎那张纸时,手指特意停顿了一瞬。
那一角,没有被完全切断。
纸张纤维撕裂的声音很轻,但在钟离耳中,却如惊雷般清晰。
为什么?
是为了让销毁过程看起来更彻底,还是为了掩盖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
钟离缓缓站起身,袖中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贴身藏匿的那张复印件。粗糙的纸面触感让他冷静下来。
复印件只是备份,真正的杀招,在于那张残片。
如果那未切断的一角,藏着裴肃私账的关键批注,或者……伪造令牌的印泥残留,那么这张残片,就是撬动整个外门秩序的杠杆。
他必须拿到它。
在灰烬冷却之前。
脚步声响起。
老赵从阴影中走了出来。这位档案管理员佝偻着背,双手不停地搓动着,指节因为长期的劳作而变形肿大。他的眼神躲闪,不敢看钟离,也不敢看那盆火。
“钟……钟师弟。”老赵的声音结巴,带着明显的颤音,“执事大人吩咐,清理垃圾。你……你不能靠近。”
他挡在了火盆与钟离之间,身形瘦小,却像一块顽固的石头。
钟离停下脚步,语速极慢地重复着对方的关键词:“清理……垃圾?”
“是。”老赵咽了口唾沫,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律例》规定,非授权人员不得触碰已焚毁之文书残骸。违者,扣除本月灵石配额百分之五十。”
这是一个明面上的禁令。
用损失来威慑。
钟离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老赵。
他的目光落在老赵脚边的一块油渍上。那是刚才搬运文件时,不慎打翻的灯油。在这里,在这种湿度极高的午后,地面湿滑得像涂了猪油。
“老赵。”钟离开口,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你的鞋带,散了。”
老赵下意识低头。
就在他视线偏移的那一刹那,钟离动了。
他没有冲向老赵,而是猛地踢向旁边的墙壁。
一块松动的砖石滑落,砸在地面的油渍边缘,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水花飞溅,精准地落在了老赵的左脚鞋面上。
老赵惊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踉跄着向后倒去。
他的后背撞上了火盆的边缘。
“哗啦——”
火盆倾斜,滚烫的灰烬洒落一地,其中几片焦黑的纸屑,滚到了钟离的脚边。
“你……”老赵惊恐地爬起来,顾不上整理仪容,只想把火盆扶正。
但已经晚了。
钟离蹲下身,动作快得如同捕食的猎豹。
他的指尖夹起了一片巴掌大小的黑色残片。
残片边缘焦黑,中心却保留着一块完整的白色区域。那里,有一行淡淡的朱砂印记,以及……半截断裂的符文线条。
这就是裴肃故意留下的那一角。
不是疏忽。
是陷阱。
或者说,是某种标记。
钟离迅速将残片塞入袖中,起身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老赵惊魂未定,看着满地狼藉,脸色煞白:“你……你这是破坏现场!我要告诉执事!”
“告诉谁?”钟离淡淡道,“告诉裴执事,说他撕纸的时候手抖了?还是告诉他,你为了保住饭碗,故意配合他造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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