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门声像冰锥，一下下凿进耳膜。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在后台屏幕上疯狂跳动，从十万到三十万，再到五十万。数字的红色箭头向上冲刺，带着一种嗜血的快感。林导站在监视器后，手指在推流台上飞快滑动，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不需要看镜头，只看数据。只要数据爆炸，年终奖就是他的。
沈清站在宴会厅后台化妆间的门口，背脊挺得笔直。
她手里捏着一份折叠整齐的婚前协议草案，纸张边缘已经被她的拇指磨得有些发软。这是她最后的防线。第三条：公开场合保持社交距离，肢体接触不超过三秒。第七条：任何一方不得利用媒体制造非必要的亲密假象。
今晚是订婚宴后的首次大型公开直播。任何瑕疵，都会被无限放大。
“沈小姐，该上场了。”助理的声音有些发抖。
沈清没回头。她整理了一下裙摆，丝绸面料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走廊里，清晰得像心跳。
孟宴臣就站在离她两米远的地方。
他穿着一套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领带夹闪着冷光。但他今天没有打领带。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深蓝色的丝绒领结。
那是从未在正式场合出现过的颜色。丝绒质地厚重，吸光，像深夜的海，又像某种粘稠的陷阱。它歪斜地挂在他的颈间，松垮，随意，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你迟到了四分钟。”沈清开口，声音冷静，没有任何起伏。
孟宴臣转过身。嘴角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眼神却深邃得让人看不透。他看着沈清，像是在看一件精心包装的商品，又像是在审视一个即将入网的猎物。
“我在调整状态。”孟宴臣的声音慵懒，带有磁性，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打磨的玉石，“毕竟，面对全世界，总得有点仪式感。”
“协议规定，入场前五分钟，双方需确认妆造无误。”沈清盯着那条歪斜的领结，“你的领结，歪了。”
孟宴臣低笑了一声。他向前迈了一步。
一步。
原本两米的距离，缩短到了一米五。
沈清的后背抵上了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是吗？”孟宴臣微微俯身，视线落在她的脸上，然后缓缓下移，最终定格在那条深蓝色丝绒领结上，“我觉得这样更有亲和力。太规整的东西，观众会觉得无聊。”
“观众要的是完美。”沈清说。
“观众要的，是真实。”孟宴臣纠正她。
他伸出手。
指尖修长，骨节分明。那只手并没有触碰沈清的身体，而是悬停在她面前的空气中，然后轻轻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很轻。
只是一下。
但就在这一瞬间，直播间的弹幕停滞了半秒，随即爆发。
【卧槽！这距离！】
【男主的手碰到女主肩膀了！】
【这不是意外吧？我看他眼神不对啊。】
【这就是所谓的相敬如宾？】
林导在监视器后吹了一声口哨。他没有喊停。他甚至故意推近了特写镜头。高清摄像机的镜头像一只贪婪的眼睛，死死咬住孟宴臣的手指和沈清僵硬的肩线。
沈清没有躲。
她不能躲。一旦退缩，就是心虚。一旦解释，就是坐实了暧昧。
她维持着那个姿势，呼吸平稳，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她在计算。计算孟宴臣想要什么，计算这条协议的底线在哪里。
“沈清。”孟宴臣忽然叫她的名字。
不再是“沈小姐”。
这两个字像是一根针，刺破了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名为“礼貌”的隔膜。
“你在害怕吗？”他问。
反问句。典型的孟宴臣式挑衅。
“我在履行合约。”沈清回答。短句。精准。不带情绪。
“合约里有一条，”孟宴臣的手指在她的肩头轻轻摩挲了一下，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只受惊的猫，“互不干涉私生活。但我现在干涉了。你打算怎么算？”
沈清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知道他在试探。他在测试她的反应速度，测试她在众目睽睽之下的忍耐极限。他想看到裂痕。想看到那个冷静自持的沈清，因为他的靠近而慌乱，因为他的触碰而失态。
只有这样，他才能掌控局面。
只有当她是被动的一方，他才是主导者。
“你可以继续。”沈清说。
孟宴臣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
按照剧本，她应该皱眉，应该后退，或者至少露出一点不悦的表情。但她没有。她像是一块冰冷的石头，无论怎么敲打，都只会发出沉闷的回响。
这种平静，让孟宴臣感到一丝莫名的烦躁。
他厌倦了相敬如宾的虚伪。他想要真实的互动，哪怕是痛苦的，哪怕是挣扎的。他想要看到她眼底的波澜，而不是这片死水。
“有意思。”孟宴臣收回手。
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那条歪斜的深蓝色丝绒领结。手指穿过丝绒的缝隙，用力扯紧，直到领结勒进皮肤，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疼痛让他清醒。
也让这场表演更加逼真。
阮梅站在人群后方，手里晃着一杯香槟，眼神尖刻。她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啧啧，”她大声评论，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记者听到，“老孟家的小子，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连个领结都系不好，看来是心里有鬼啊。”
没人接话。
大家都在看直播。都在等下一个爆点。
沈清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一闪而过的寒光。
她其实早已知道孟宴臣的直播账号密码。那是他们结婚那天，他随手写在合同背面的一串数字。她一直没改。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警惕。她想看看，这个男人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而孟宴臣策划这次直播，也不仅仅是为了确立主导地位。
他在掩盖另一个秘密。一个关于资金流向的秘密，一个关于孟家内部权力斗争的秘密。他需要这场直播的高关注度，来转移视线，来制造混乱，好让那些不该被看见的东西，消失在数据的洪流中。
这是一场双簧。
只不过，双方都在演给别人看。
“准备好了吗？”林导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来，急促而指令性强，“三分钟后，主持人登场。请两位嘉宾保持位置不变，等待第一个问题。”
沈清抬起头。
她看向孟宴臣。
他也正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没有火花，只有算计。
孟宴臣忽然笑了。那种笑容带着一种危险的愉悦，像是在欣赏一场即将开始的狩猎。
他低下头，凑近沈清的耳边。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颈侧，引起一阵战栗。
“别紧张，”他说，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这只是开始。”
沈清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感受着身后摄像头冰冷的红光，感受着那条深蓝色丝绒领结随着孟宴臣的呼吸，轻轻颤动。
它在发光。
在昏暗的后台灯光下，那抹深蓝色显得格外妖异。
它像是一只眼睛，注视着这场荒诞的表演。
沈清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香槟气泡破裂的味道，有丝绸摩擦的味道，还有孟宴臣身上淡淡的烟草味。
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
她必须接受。
接受这段关系本质上是表演。
接受隐私权的彻底丧失。
接受在这个巨大的牢笼里，她只是一个精致的道具。
“走吧。”沈清说。
她率先迈出脚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决绝。
孟宴臣跟在后面。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背影上，落在那条随着步伐轻轻摆动的深蓝色丝绒领结上。
他知道，防线已经出现了裂痕。
哪怕只有一毫米。
但也足够他撬开这一切了。
直播倒计时归零。
舞台灯光大亮。
沈清走上台，站定。
孟宴臣紧随其后。
在聚光灯下，那条深蓝色丝绒领结显得格外醒目。它歪斜地挂在孟宴臣的颈间，像是一个未解的谜题，又像是一道鲜红的伤口。
观众席上响起一片惊叹声。
没有人注意到，孟宴臣的手指，正若有若无地摩挲着领结的边缘。
也没有人注意到，沈清紧握的双拳，指甲已经嵌进了掌心。
直播开始了。
而在这一切发生之前，在孟宴臣特意换上这条从未在正式场合出现过的深蓝色丝绒领结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为什么孟宴臣会在直播开始前五分钟，特意换上了这条从未在正式场合出现过的深蓝色丝绒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