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像无数根细针，密集地扎在“黑石号”厚重的钢壳上。
主控室门口的走廊狭窄而潮湿，墙壁上的冷凝水顺着锈迹斑斑的管道缓缓滴落，发出单调的滴答声。姜衡站在阴影里，手中的审计终端屏幕泛着冷冽的蓝光，那行红色的报错数据在他视网膜上灼烧：‘O2 Consumption: 0.00 kg/day’。
与此同时，货轮引擎低沉且异常的轰鸣声透过地板传导上来，那不是正常航行时的平稳震动，而是一种类似巨兽喘息般的低频颤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混杂着臭氧和某种难以名状的甜腥气。
姜衡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距离下一次强制安检还有47小时58分。一旦进入公海监管盲区，这艘船将成为真正的幽灵。他必须拿到核心舱的物理氧气流量计原始日志，那是证明系统被篡改的唯一铁证。
他向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湿滑的金属格栅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站住。”
声音从黑暗中传来，粗粝得像砂纸摩擦铁皮。田舵手堵在门口，那张布满烫伤疤痕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姜衡。他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扳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传感器正在校准，禁止任何人靠近。”田舵手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这是最高安保级别，姜审计员。”
姜衡停下脚步，目光扫过田舵手身后的门缝。那里透出一丝微弱的红光，那是主控室内部监控系统的指示灯。
“根据《远洋货运安全法》第42条，”姜衡的声音平稳，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经过精密计算，“当生命体征监测与资源消耗数据出现逻辑悖论时，独立审计员有权进行物理接口核查。你的‘校准’理由缺乏法律依据。”
田舵手冷笑一声，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法律管不到这里，姜衡。这里只有规矩。”
他微微侧身，手中的扳手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出寒光。这个动作不是邀请，而是警告。
姜衡没有退缩。他知道自己的审计权限即将被撤销，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如果现在放弃，真相将永远沉没在这艘钢铁坟墓里。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大脑迅速构建起推理链：氧气消耗为零，但船员心率正常，这意味着要么氧气源被切断后无人呼吸，要么呼吸者不需要氧气。
无论哪种情况，物理接口的状态都是关键。
“让开。”姜衡说。
“我说，让开。”田舵手的音量提高了一度，身体前倾，那股甜腥味扑面而来，浓烈得令人作呕。
姜衡深吸一口气，决定强行突破。他猛地向前冲去，肩膀狠狠撞向田舵手的胸口。
这一撞并不重，但足够打破僵局。田舵手踉跄后退，手中的扳手脱手而出，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同时，他另一只手撑在旁边的操作台上，碰翻了一个半满的咖啡杯。
滚烫的褐色液体飞溅而出，精准地泼洒在田舵手的手背上。
“啊！”
田舵手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脸上的冷漠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暴怒。他捂住被烫伤的手背，眼神中原本的警惕变成了赤裸裸的杀意。
姜衡趁机跨过门槛，冲向主控室深处的那台老旧流量计。他的手指飞快地在控制面板上操作，试图绕过电子模拟信号，直接读取物理传感器的原始数据。
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动，但很快又定格在一个荒谬的值上。
姜衡眉头紧锁。他蹲下身，拔出随身携带的多功能工具刀，撬开了流量计的外壳。裸露的线路和断裂的阀门清晰可见。有人手动切断了主供氧管的物理连接，只留下了电子信号的回路。
这是一次精心策划的掩盖。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田舵手并没有追进来，但他堵住了出口。更重要的是，姜衡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那是监护仪的滴滴声。
来自隔壁的医疗室。
姜衡的动作停滞了。他抬起头，看向那扇紧闭的医疗室门。尽管氧气供应已经被物理切断，尽管流量计显示消耗为零，但那边的监护仪依然在疯狂跳动。
六十八个心率波形，整齐划一，如同心跳同步的合唱。
为什么在氧气切断的情况下，医疗室的监护仪上依然跳动着六十八个心率波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