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警报红灯在狭窄的维生舱内狂闪，将岑默的脸切割成明暗两半。控制台屏幕幽蓝的光映在他瞳孔里，那里没有惊慌，只有冰冷的数据流。
「今日消耗：0.00 L。」
氧气循环阀日志上的数字像死人的心电图一样静止不动。对于一艘满载三千名殖民者的深空飞船而言，这是不可能的。人类呼吸产生的二氧化碳必须被 scrubber（洗涤器）吸收，同时补充等量的氧气。如果消耗为零，意味着要么所有人都停止了呼吸，要么系统记录本身在撒谎。
岑默的手指悬停在键盘上方，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闻到了空气中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机油味混合着淡淡的臭氧气息。那是老旧电路过载的味道，也是谎言发酵的味道。
“岑工，请后退。”
声音从身后传来，平稳、傲慢，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季远穿着那件一尘不染的白色首席科学家制服，手里捏着一张金色的维修授权卡，像握着一把无形的枪。他站在主控台阴影的边缘，眼神冷漠地扫过岑默身后的管道群。
“日志显示一切正常，”季远抬起下巴，语气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你所谓的‘异常’，只是传感器校准误差。根据《深空航行安全法》第42条，未经授权的底层管道访问属于非法入侵行为。”
岑默没有回头。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屏幕上那个顽固的“0.00”。
“传感器不会撒谎，但记录日志的人可以。”岑默的声音很轻，像是金属摩擦的低鸣，“如果氧气真的没有消耗，为什么林娜刚才汇报说，B区医疗舱的血氧饱和度在过去十分钟内下降了1.5%？那是生理事实，不是数据误差。”
“那是心理作用，或者是药物副作用。”季远向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我是首席科学家，我有权决定哪些数据需要公开，哪些需要‘受控’。现在，离开控制台，否则我将以破坏关键基础设施罪名将你隔离。”
岑默终于转过身。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仿佛面前的不是一个掌握着全船生杀大权的高层，而只是一个需要被调试的故障节点。
“季博士，”岑默淡淡地说，“你的权限很高，但你忽略了一个物理常数。质量守恒。无论你怎么篡改日志，排出的废气总量必须等于吸入的空气减去留存的部分。如果日志显示零消耗，而人体仍在代谢，那么那些气体去哪了？”
季远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那是愤怒的前兆，但他很快压了下去。“这是一个受控实验区域，涉及最高机密。你不需要知道细节，只需要执行命令。”
“我不执行违背物理定律的命令。”
岑默猛地转身，右手探入腰间工具包，抽出一把高频等离子切割刀。刀刃亮起刺眼的蓝光，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你要干什么？”季远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中的授权卡攥得更紧，“你敢切断主回路，全船都会窒息！”
“我不切主回路，我只看真相。”
岑默冲向侧面的检修面板。那块厚重的合金板上布满了锈迹和凝结的水珠，这是赫尔墨斯号底层常年缺乏维护的证明。他举起切割刀，毫不犹豫地刺入面板的密封接缝处。
火花四溅。高温熔化了密封胶条，散发出刺鼻的化学烟雾。
“住手！你会触发气压失衡！”季远大吼一声，试图冲过来阻拦，但距离太远。
随着最后一声金属撕裂的脆响，面板被强行撬开。原本应该平滑的气流瞬间变得紊乱，一股沉闷的气压冲击波从缝隙中涌出，吹乱了岑默额前的黑发。
警报声变了。
不再是间歇性的提示音，而是变成了持续不断的、尖锐的长鸣。红色的灯光疯狂旋转，将整个维生舱染成一片血色。
岑默不顾扑面而来的灰尘，将便携式读数仪插入暴露出来的内部接口。他的手指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缺氧带来的轻微眩晕——备用电源只能支撑三十分钟，而他刚刚破坏了局部的密封结构，加速了空气交换。
屏幕闪烁了几下，跳出了一行新的数据。
氧气循环阀日志。
原本静止的“0.00”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微小的、却真实存在的负数波动值：-0.03 L/min。
这不是消耗，这是回流。有人在故意将排出的废气重新注入循环系统，并在日志上抹去了痕迹。
“你疯了……”季远瘫坐在地上，脸色苍白如纸。他看着那个负数，眼神中充满了绝望而非愤怒。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不仅仅是一个漏洞，那是一个正在吞噬生命的黑洞。
岑默站起身，擦去护目镜上的雾气。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拉扯生锈的风箱。他看向季远，眼神依旧冰冷，但多了一丝疲惫。
“找到了。”岑默说，“但这只是开始。负数回流的源头不在这里，而在核心反应堆的冷却管道里。有人在那里安装了旁路阀门，把废气混回了新风系统。”
他转过头，看向昏暗的走廊深处。那里是通往核心区域的通道，此刻正被重重封锁。
“季博士，你的‘受控实验’，到底在隐藏什么？”
季远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盯着自己的个人终端，屏幕突然亮起，一条加密信息弹了出来。发送时间：三秒前。接收者：季远。
内容只有一个坐标，和一个倒计时。
与此同时，远在核心区域深处的某个人，收到了来自维生舱的求救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