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头毒辣,烤得天枢学院演武场中央的青石台泛起一层虚幻的热浪。
柳无妄站在高台正中,颈间挂着那枚【赤金补考令】。
冰冷的金属贴着锁骨,沉甸甸地坠着,像一条无形的锁链,勒进皮肉里。
台下黑压压站满了人,目光如针,扎在他身上。
三息之前,晨钟敲响,考核结束。
按照铁律,凡未达“甲等”者,皆需佩戴此令,接受为期一月的补考。
而此刻,挂在柳无妄胸前的【赤金补考令】上,赫然刻着一个刺眼的数字:零分。
这是天枢学院建院以来,第一个拿到零分的首席候选人。
榜单就悬在演武场东侧的石壁上,朱砂红字,触目惊心。
第一名:柳无妄,灵力波动异常,判定为“废”,成绩零分。
第二名:孙明,甲下等,保送内门。
第三名至第十名,依次排列,每一个名字背后都连着资源、地位,以及活下去的资格。
输一次,失去保送名额,沦为外门杂役,三年不得晋升。
赢一次,获得宗门核心弟子身份,每月灵石三十块,配发法器,享有独立洞府。
规则写得清清楚楚,没有模糊的空间。
柳无妄垂着眼,看着胸前的令牌。
只有他知道,这哪里是补考令,分明是一张吸食天赋的契约。
令牌背面藏着微弱的噬灵禁制,一旦戴上,他的灵根便会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枯萎。
田执事想要的是政绩,更是他私吞的那些保送名额背后的油水。
而他柳无妄,若顺从了这套流程,便成了宗门养料池里的一具枯骨。
“柳无妄。”
田执事的声音尖酸刻薄,带着官腔特有的拖沓与傲慢。
他手持玉如意,慢悠悠地从侧廊走出,身后跟着两名身穿黑衣的执法弟子。
“你可知罪?”
田执事走到石台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柳无妄,嘴角挂着一丝讥讽的笑。
“全院三千学子,唯独你一人,敢在考核中故意留手,自断经脉以避锋芒。”
“这是挑衅学院铁律,是对天道规则的蔑视。”
柳无妄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没有辩解,只是伸手摸向颈间的【赤金补考令】。
指尖触碰到金属的瞬间,一股阴冷的寒意顺着手臂蔓延而上。
那是禁制被激活的信号。
田执事的眼睛亮了。
他以为柳无妄终于害怕了,准备接受命运的安排。
“住手!”
孙明从人群中挤出来,脸色苍白,眼神闪烁。
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嵌进肉里,声音颤抖却带着谄媚的急切。
“柳师兄,别犯傻了。”
“这可是学院铁律,谁敢违抗,就是与整个天枢学院为敌。”
“您若是现在乖乖戴上,或许还能争取到‘乙等’的补考机会。”
“毕竟……毕竟您的基础修为还在,只要熬过一个月,还是有机会翻盘的。”
他在撒谎。
柳无妄看穿了他眼底的心虚。
孙明的成绩是作弊得来的,他比谁都清楚这套制度的肮脏。
所以他拼命维护这个制度,因为他是既得利益者。
“我不需要机会。”
柳无妄开口,声音冷硬简短,不带一丝情绪起伏。
他手指扣住【赤金补考令】的挂扣。
那是一个复杂的机关,需要特定的灵力才能解开。
但他不需要灵力。
他只需要用力。
用纯粹的肉体力量,崩断这该死的规矩。
“你疯了?”
田执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声音拔高了八度。
“你敢?这是赤金所铸,蕴含阵法之力,岂是你区区肉身能撼动的?”
“你若敢动一下,我便以‘破坏公物、扰乱考场’之罪,当场废去你的修为!”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周围的学生们倒吸一口凉气,纷纷后退,不敢再看。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柳无妄真的要撕毁补考令?”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零分已经是耻辱,再毁掉令牌,他就是天枢学院的罪人。”
“听说补考令里藏着噬灵阵,戴上了就摘不下来,除非……”
除非死。
或者,打破它。
柳无妄没有理会周围的喧嚣。
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指尖的那一点触感上。
粗糙的羊皮纸包裹着赤金,边缘锋利,割破了他的指腹。
血腥味弥漫开来。
一滴血珠渗出,落在【赤金补考令】的表面。
禁制似乎察觉到了宿主血液中的特殊气息,微微震颤了一下。
它在恐惧。
或者说,它在期待。
期待吞噬更多。
柳无妄冷笑一声。
他想起了三年前,刚入门时导师说的话。
“修行之路,逆天而行。”
“若规则不公,便碎了它。”
“若天命难违,便改了它。”
他深吸一口气,双臂肌肉紧绷,青筋暴起。
这不是普通的挣脱。
这是一场豪赌。
赌注是他的天赋,他的未来,甚至他的命。
底牌是什么?
没有人知道。
连赵长老都不知道。
赵长老坐在高台之上,眯着眼睛,手里把玩着一枚茶盏。
他对柳无妄的天赋感到恐惧。
那种天赋,不属于这个世间的任何体系。
它太纯净,也太危险。
如果让柳无妄活着走出这里,天枢学院的根基可能会动摇。
但赵长老不能说。
他只能维持表面的和平,等待事态的发展。
“动手吧。”
柳无妄低声自语。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双手猛地发力。
咔嚓。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不是断裂的声音。
而是挂扣解开的声音。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枚【赤金补考令】从柳无妄的颈间滑落。
它在空中旋转,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像一把锋利的刀,划破了正午的燥热。
田执事瞳孔骤缩,想要伸手去抓,却已经来不及了。
砰。
令牌砸在青石台上,弹跳了两下,停在柳无妄脚边。
金光黯淡,却依旧坚硬。
但它不再挂在脖子上。
它自由了。
不,是柳无妄自由了。
“你……”
田执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柳无妄的手指都在哆嗦。
“你竟敢……”
柳无妄弯腰,捡起地上的【赤金补考令】。
入手沉重,冰冷刺骨。
他握紧令牌,感受着里面那股贪婪的噬灵之力。
它在挣扎,试图反噬主人的意志。
但柳无妄的意志,比这赤金更硬。
“从今天起,”
柳无妄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田执事脸上。
“天枢学院,废除补考制度。”
“唯才是举,实力说话。”
“不服者,战。”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人群中炸开。
哗然声四起。
废除补考?
这是要颠覆百年来的传统!
田执事脸色惨白,他知道,自己完了。
一旦补考令被废除,他私吞名额的证据就会暴露。
他的政绩,他的靠山,他的命,都将化为乌有。
“大胆!”
田执事怒吼一声,周身灵力爆发,试图压制柳无妄。
“你这是谋逆!”
柳无妄不为所动。
他举起手中的【赤金补考令】,高高扬起。
阳光透过令牌上的镂空花纹,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锐利如刀。
“我柳无妄,今日立誓。”
“三月之内,我要让这演武场上的排名,重新洗牌。”
“所有靠作弊、靠关系上位的人,滚下去。”
“剩下的,才是真正的高手。”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若有异议,随时来找我。”
“期限:三个月。”
赌约已下。
公开,且无法撤销。
台下的人群中,孙明瘫软在地,冷汗浸透了衣衫。
他知道,自己输了。
不仅是因为柳无妄的实力,更是因为这场赌约背后的逻辑。
当规则被暴力撕碎,旧秩序的余烬里究竟藏着什么能吞噬天才的秘密?
柳无妄松开手。
【赤金补考令】再次坠落。
这一次,它没有弹跳。
而是静静地躺在地上,仿佛一件死去的器物。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声凄厉的哀鸣。
那是灵力失控的尖叫,也是旧秩序崩塌的前奏。
柳无妄转身,背对众人,一步步走下石台。
背影孤绝,却挺拔如松。
他的经脉隐隐作痛,那是承受反噬的代价。
但他笑了。
因为第一步,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