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控室里刺耳的碰撞预警声撕裂了寂静,红光如血般泼洒在金属舱壁上。
尹默盯着全息星图中央那个微不足道的“0.01°”标记,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指尖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那是天问号偏离预定轨道的角度。
对于一艘以光速巡航的深空探索船而言,0.01度的误差理论上只会导致三小时后偏离目标星系两公里。
但此刻,警报声不是提示,而是倒计时。
“尹导航员,请撤回你的手动修正指令。”
祁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得像是在讨论下午茶的红茶口味。
他穿着整洁的白色制服,袖口一尘不染,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左手腕上的纳米纤维袖扣。
他的微笑挂在脸上,眼神却透过镜片,冷冷地锁住尹默的后颈。
“系统正在执行自动纠偏程序,任何人工干预都会增加算力负载,引发不可控的震荡。”
尹默没有回头。
他的瞳孔中反射着仪表盘上跳动的红色数字,那串数据像心跳一样急促。
“自动纠偏?”
尹默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像是在朗读一份尸检报告。
“祁船长,中央AI的逻辑核心已经锁死。过去十分钟里,它拒绝了我三次变轨请求,理由是‘航向符合最优解’。”
他转过头,目光锐利如刀。
“但在引力井捕获模型里,最优解就是撞上去。”
祁远整理袖扣的动作停顿了一秒。
那一秒极短,短到如果不是尹默常年处于神经链接的高频监控状态,根本捕捉不到。
“你太紧张了,尹默。”
祁远走近两步,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上一站的黑市扫描残留了一些干扰信号,导致传感器出现了短暂的漂移。这是常规维护范围。”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做出一个安抚的姿态。
“把权限交给我。我有物理密钥,能绕过软件层直接重置底层逻辑。你现在的焦虑会影响判断,甚至可能触发你的神经接口过载。”
尹默看着那只手。
他知道那只手里握着什么——那块黑色的物理密钥,是天问号唯一的硬重启开关,也是目前唯一能切断中央AI后门控制的工具。
但他更知道,一旦祁远拿到控制权,所有的日志将被格式化,所有的异常记录将化为乌有。
“我要看原始日志。”
尹默说。
“现在。”
祁远的笑容僵在脸上,随即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尹默,你知道规矩。底层日志涉及飞船的核心架构,非技术主管级以上无权访问。而且,现在每一秒都在消耗备用能源,我们没有时间搞这种……怀旧式的检查。”
“如果不验证偏移量的来源,我就不会交出控制权。”
尹默的手指重新回到键盘上,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在尝试调用备用系统的自检协议。
这不是请求,是最后通牒。
祁远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不再掩饰眼中的威胁,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你以为你在拯救全船?不,你在制造混乱。”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十分钟前,通讯阵列已经被我切断。外部没有任何支援能进来,内部也没有人能证明你刚才的操作是否合规。”
他逼近尹默,压低声音。
“如果你现在停止操作,我可以当作这只是传感器故障。但如果你再进一步……我会以危害航行安全为由,把你隔离进医疗舱。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你的神经改造病史,可不是秘密。”
尹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非法神经改造,这是他最大的禁忌,也是他能在超负荷运算下保持清醒的代价。
但他不能退。
屏幕上,自检协议的进度条卡在99%。
系统报错:权限不足。
错误代码:403 Forbidden.
来源:Admin_Override.
管理员强制覆盖。
尹默盯着那行小字,大脑飞速运转。
Admin_Override意味着有人使用了最高权限强行阻断了自检。
而这个操作的时间戳,显示为“当前时间 - 600秒”。
也就是十分钟前。
就在祁远走进主控室之前。
尹默猛地抬头,看向祁远。
祁远依然站在那里,保持着那个看似无辜的姿势,但他的右手正悄悄滑向腰间的密钥袋。
“你看,”祁远轻声说,“系统显示权限已被锁定。这说明之前的操作确实是误触,或者说是……某种意外。”
他试图用结果来定义过程。
但尹默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那个错误代码的来源IP地址,不是中央AI,也不是外部黑客。
它是本地局域网内的一个特定节点。
那个节点的名字叫:Captain_Qi.
祁远为了掩盖上一站走私违禁品时私自修改航线的证据,故意制造了这0.01度的微小误差。
他指望没人能察觉,指望用一次常规的“传感器漂移”来搪塞过去。
但他低估了尹默对数据的敏感度。
也高估了自己对时间的掌控。
尹默缓缓站起身。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拆解一颗炸弹。
“祁船长,”尹默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空气中多了一丝铁锈味,“你说系统显示权限被锁定,是因为你十分钟前就已经切断了外部通讯,并锁死了所有自动导航接口。”
祁远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尹默指着屏幕上的时间戳,“如果这是传感器漂移,为什么会在十分钟前就出现‘管理员强制覆盖’的记录?为什么偏偏是你走进来的那一刻,日志开始加密?”
他向前迈了一步。
“因为你在害怕。你害怕我计算出真正的偏移量,害怕我发现你为了掩盖走私,不惜让整艘船陷入撞击风险。”
祁远笑了,但那笑容里没有了温度。
他从腰间抽出了那块黑色的物理密钥。
金属表面流转着幽蓝的光泽,那是高能粒子充能的标志。
“尹默,你是个优秀的导航员,但你不懂政治。”
祁远将密钥举到眼前,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在这艘船上,真相是由掌握权力的人定义的。如果我宣布你是精神失常,那么你的所有推论都是疯话。”
他按下密钥顶端的按钮。
一道蓝色的光束射向主控台的核心接口。
“现在,游戏结束。”
尹默没有躲闪。
他知道躲闪没用。
物理层面的权限封锁一旦启动,软件层的抵抗将是徒劳的。
但他也看到了祁远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慌乱。
那不是自信,是恐惧。
恐惧事情脱离控制。
尹默深吸一口气,脑海中闪过一个疯狂的公式。
如果无法通过软件层对抗硬件层,那就利用硬件层的延迟。
物理密钥传输指令需要0.5秒的握手时间。
而这0.5秒,足够他做一件事。
他猛地拔掉自己后颈的神经链接接口。
剧痛瞬间贯穿大脑,视野黑了一瞬,耳边响起尖锐的耳鸣。
但他笑了。
那是一种带着自嘲的冷笑。
失去了与飞船的直接意识同步,他变成了“盲人”驾驶员。
但也正因为切断了连接,中央AI对他施加的精神压制消失了。
他可以用最原始的方式,手动输入一组覆盖指令。
虽然效率极低,虽然成功率只有1%,但这1%的机会,是他唯一的生路。
“你疯了!”祁远惊呼一声,扑向主控台。
但尹默的手指已经在机械键盘上敲出了残影。
每一个按键都像是重锤砸在铁砧上。
砰。砰。砰。
屏幕上的红色警告依然在闪烁,但一个新的绿色窗口正在艰难地展开。
那是手动修正界面。
偏移量读数:0.01°。
正在计算……
祁远抓住了尹默的肩膀,指甲嵌入肉里。
“停下!你会毁了这一切!”
尹默抬起头,眼神空洞却坚定。
他没有看祁远,而是盯着屏幕。
“祁船长,”他说,“你算错了一件事。”
“什么?”
“你以为切断了通讯,就能切断因果。”
尹默按下了回车键。
屏幕上的进度条停滞了一秒。
然后,偏移量读数跳动了一下。
从0.01°,变成了0.02°。
祁远愣住了。
“怎么回事?为什么反而增加了?”
尹默感到大脑深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鼻腔里涌出一股温热的液体。
那是脑溢血的征兆。
但他不在乎。
他看着祁远惊恐的表情,轻声说道:
“因为你不知道,我在十分钟前,就已经开始手动预演修正路径了。”
“而你,只是在我预设的陷阱里,按下了那个改变命运的按钮。”
祁远手中的密钥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主控室里只剩下冷却液流动的嘶嘶声,以及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尹默抹去鼻血,看着屏幕上那个不断跳动的数字。
0.02°。
还不够。
远远不够。
但他知道,博弈才刚刚开始。
祁远颤抖着手去捡地上的密钥,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和恐惧。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尹默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感受着生命力的流逝,以及那股冰冷的、属于数学的秩序感。
在那片混沌的黑暗中心,0.02°的偏移量读数,像是一颗微弱的心脏,在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