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引擎推力曲线上，那个只有0.01秒的、违背物理常识的凹陷，像一道伤疤刻在屏幕上。
崔远盯着那行红色的数据流，瞳孔微缩。这不是湍流，也不是燃料混合不均导致的燃烧效率波动。这是人为的“真空”。在2145年的深空货运标准里，这种高频谐振攻击通常只出现在军用舰艇的对抗演习中，绝不该出现在一艘满载民用合成淀粉的“天狼星号”上。
“林娜，导出过去二十四小时的主轮机舱日志。”崔远的声音冷硬，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击出急促的节奏，“格式：原始二进制，未压缩。”
“指令接收。”林娜的合成音毫无波澜，但在屏幕右下角，代表数据处理进度的绿色光条停滞了0.1秒。那是系统后门被触发的延迟，对于普通人来说微不足道，但对于作为前海军轮机长的崔远来说，这0.1秒的沉默震耳欲聋。
进度条卡在99%。
“访问拒绝。”冰冷的红色弹窗覆盖了整个控制台，“错误代码403：权限不足。当前账户仅具备只读权限。”
崔远没有抬头，他的右手已经摸向了控制台下方的物理应急接口盖板。他知道邵明在看着。虽然邵明此刻并不在轮机舱，但他那双穿着整洁白制服的眼睛仿佛穿透了厚重的装甲板，正平静地审视着每一个试图触碰真相的人。
“邵明，解释一下为什么我的最高运维权限突然降级？”崔远对着空气问道，尽管他知道通讯频道已被切断。
“崔工，系统正在进行例行维护。”广播里传来邵明的声音，温和、礼貌，却像钉子一样钉死在空气中，“为了保障货物交付效率，外部通讯已暂时封锁。请你留在原地，等待恢复通知。”
“例行维护需要锁死物理端口？需要切断备用电源的冗余回路？”崔远冷笑一声，猛地掀开盖板。火花四溅，他粗暴地将一根粗壮的硬连线探针插入接口。
“你在破坏设备。”邵明的语气依旧平稳，但语速加快了一毫秒，“根据《星际航运安全条例》第7章第12条，擅自修改核心数据结构属于一级违规。你现在的行为正在积累你的刑事责任。”
“闭嘴。”崔远低吼。
探针接入的瞬间，警报声尖锐响起。不是普通的故障提示，而是过载预警。备用电源的负载指数瞬间飙升至120%，冷却液管道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嘶声，白色的蒸汽从接缝处喷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警告：主回路电压不稳。建议立即断开连接。”林娜的声音再次出现，依然带着那种该死的、经过计算的冷静。
“如果我现在断开，数据就会永久丢失。”崔远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按住控制面板，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必须在这股电流烧毁主板之前，把那段包含0.01秒异常波动的原始日志拷贝出来。
压力阀的温度读数从正常的45摄氏度迅速攀升至80度。金属表面开始凝结水珠，粘稠的油污混合物在高温下散发出刺鼻的气味。崔远能感觉到脚下的甲板在微微震颤，那是高压流体在狭窄管道中疯狂奔涌的信号。
他在赌。赌这台老旧的“天狼星号”还能承受最后一次过载。
“崔远，停下！”老鬼的声音从内部通讯器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颤抖，“我……我看到主泵的压力表爆表了！如果不切断，反应堆会熔毁！”
“别动！”崔远头也不回，“去检查B区传感器的校准参数。我要确认是不是你的改装导致了数据失真。”
“我……我只是调整了采样频率……”老鬼结结巴巴地辩解，背景里传来慌乱的脚步声。
“采样频率改变不会导致推力曲线出现真空凹陷。”崔远冷冷地打断他，“除非有人故意注入了反向谐波。而你，老鬼，你私自改装传感器的事，我会记在事故报告里。”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老鬼头上，通讯那头瞬间安静下来。
崔远知道自己在冒险。一旦数据备份完成，他将成为“制造故障者”。他的声誉将彻底破产，甚至面临终身监禁。但他更清楚，如果现在退缩，他就再也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那0.01秒的波动不是意外，是谋杀未遂。而邵明，就是那个递刀的人。
进度条终于跳到了100%。
“下载完成。”林娜说道。这一次，她没有延迟。
崔远猛地拔出探针。
轰——！
备用电源模块发出一声沉闷的爆裂声，紧接着，轮机舱内的灯光全部熄灭，只剩下紧急照明灯投下的惨红光芒。冷却液泄漏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像是某种巨大生物濒死的喘息。
“主电力中断。备用电池组供电启动。”林娜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空洞，“剩余电量维持系统基础运行：15分钟。”
邵明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看来，‘天狼星号’真的老了。崔工，你刚才的行为不仅违反了规定，还造成了不可逆的设备损坏。调查组已经记录了你的操作日志。你现在离开这里，就是逃逸；留在这里，就是认罪。”
崔远靠在控制台上，大口喘着气。汗水顺着额头滴落在满是油污的操作面板上。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块刚刚拷出数据的存储芯片，指尖冰凉。
他看向周围。黑暗笼罩了庞大的轮机舱，只有仪表盘上零星亮着的红色指示灯，像是一只只窥视的眼睛。
他必须找到证据。不仅仅是这段日志，还要找到注入信号的源头。
热力学第二定律告诉他，能量守恒，信息不灭。只要信号曾经存在过，就一定留下了痕迹。无论是电磁波的散射，还是热量的耗散，总有一条路径可以追踪。
但问题是，谁有能力在不触发常规防火墙的情况下，绕过林娜的后门，直接对主引擎的物理层面进行微调？
崔远闭上眼睛，脑海中构建起三维流体模型。他回想起那0.01秒的凹陷。那不是简单的功率下降，而是一种共振抵消。就像是在洪流中突然插入了一块无形的石头，水流被迫绕道，产生了短暂的真空区。
这块“石头”，不在船上。
或者说，它通过某种方式，与船上的某个部件发生了耦合。
崔远睁开眼，目光扫过那些错综复杂的管线。冷却液管道、燃油输送管、高压电缆束……每一根都在黑暗中沉默地延伸。
如果信号是通过物理线路注入的，那么它一定经过了某个转换节点。而在这个节点上，必然会有能量的损耗和相位的偏移。
他拿起手电筒，光束划破黑暗，照向轮机舱深处的辅助动力单元。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接地线接口，平时几乎无人问津。
但现在，接口的指示灯闪烁着一种不自然的紫色。
那是高频谐振特有的光谱特征。
崔远的心沉了下去。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找错了方向。或者更准确地说，有人希望他找到这个接口。这是一个陷阱，一个精心设计的物理闭环，旨在让他成为替罪羊。
因为除了他，还有谁能接触到这个深层接口？
除了他，还有谁会在这个时候强行重启备用电源？
邵明切断了外部通讯，是为了让他孤立无援。
邵明锁死了数据端口，是为了让他无法自证。
邵明制造了这场“事故”，是为了掩盖那笔巨额保险赔偿背后的真相。
而崔远，刚刚亲手为这场阴谋画上了最后一笔。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存储芯片，又抬头看向那片深邃的黑暗。倒计时还在继续，电池电量在流逝，而真相，似乎正随着电量的减少而逐渐消散。
既然只有他独自值守，那0.01秒的波动究竟是通过哪根线路注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