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频震动顺着金属地板爬上鞋底，直接撞击在邵衡的胸腔上。
没有尖锐的蜂鸣，只有沉闷、压抑的嗡鸣，像某种巨兽濒死前的喘息。
主控舱内的空气粘稠得令人作呕，冷凝水从天花板缝隙滴落，砸在冰冷的控制台上，发出清脆却刺耳的声响。每一滴水珠都带着铁锈味和臭氧的焦糊气。
邵衡推开主控室厚重的防爆门，靴底踩在积水里，溅起浑浊的水花。
显示屏上，那一行刺眼的橙色警告字正在疯狂闪烁：
O2 Mix Error 0.1%。
偏差值：0.1%。
在深空勘探的标准协议里，这通常意味着传感器故障或微小的泄漏。但在“天枢号”此刻的语境下，这0.1%是死刑判决书。
自动纠错协议已被屏蔽。备用系统离线。
邵衡走到中央控制台前，手指悬停在重启键上方，停顿了一秒。
「别碰它。」
声音从右侧传来，干涩，傲慢，带着一种病态的狂热。
贺总工站在那里。他穿着那件永远整洁的工作服，尽管袖口沾满了黑色的油污，但他依然挺直腰背，像一尊即将加冕的雕像。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份纸质文件——那是被划掉的手动操作权限申请单，纸张边缘已经被汗水浸软。
「贺总工。」邵衡的声音简短，没有起伏，「氧气浓度正在下降。LCO2阈值将在四分钟内跌破安全线。」
「那不是故障，邵工。」贺总工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意，眼神死死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曲线，「那是进化。我的新算法模型证明了，在极端环境下，0.1%的偏离能激发人类潜意识的适应性突变。这是旧体系无法理解的维度。」
邵衡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控制台深处那个被红色锁扣封死的机械结构上。
氧配比核心阀。
它目前处于完全锁死状态，刻度盘指向0%。
「你的理论需要活人来做实验。」邵衡说，「而我现在要做的，是恢复标准配比。」
「你做不到。」贺总工向前迈了一步，挡住了通往核心阀的路径，「远程重置通道已切断。物理干预？除非你亲手拧开它。但你知道代价。」
邵衡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知道代价。
手动校准氧配比核心阀，需要切断当前舱室的供氧，利用气压差进行机械复位。
这意味着，他将进入真空般的缺氧环境。
而在幻觉已经开始侵蚀队友大脑的时候，缺氧会加速认知崩溃。
身后传来一声尖叫。
「地狱！火！他们在烧我！」
林医生蜷缩在角落的医疗椅上，双手抓挠着自己的脸，指甲划破皮肤，鲜血混合着冷汗流下。她的瞳孔放大，视野里显然已经不存在主控室，而是某个燃烧的炼狱。
「让开……张雷！把门打开！我要出去！」
大副张雷正用一把扳手疯狂敲击着侧面的线路板，火花四溅。他的呼吸粗重如风箱，眼球布满血丝，试图通过破坏控制台来强制停机，哪怕这会引发短路爆炸。
「小吴……对不起……我没想改数据……真的没想……」
技术员小吴瘫坐在地上，身体剧烈颤抖，嘴里反复念叨着道歉，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偷偷修改了部分传感器读数以掩盖自己的失误，现在那些虚假的数据变成了真实的恐怖。
三名船员陷入致命幻觉。
主控权旁落。
邵衡感到一阵眩晕。不是恐惧，而是纯粹的生理性缺氧带来的轻微耳鸣。
他必须动手。
现在。
「让开。」邵衡再次开口，这次用了祈使句。
贺总工冷笑一声，并没有退后，反而伸出一只手，按在了控制面板的物理锁止杆上。「你想证明你的‘旧秩序’优于我的‘新真理’？那就来啊。但记住，一旦你开始手动操作，我就不会阻止任何后果。这是挑战，邵衡。对权威的终极挑战。」
邵衡看着贺总工那只手。那只手稳如磐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在赌命。
赌邵衡不敢切断自己的氧气。
赌邵衡会在幻觉中先疯掉。
邵衡深吸一口气——尽管空气中的氧气含量已经低得可怜。
他没有理会贺总工的挑衅，也没有回头去看那些陷入疯狂的同事。他的目光锁定在氧配比核心阀的机械结构上。
那是他唯一的机会。
也是唯一的生路。
邵衡从工具腰带上抽出一把多功能扳手，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主控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绕过贺总工，动作精准而机械，仿佛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
贺总工没有阻拦，只是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看着，眼神中充满了期待和残忍的审视。
邵衡将扳手卡入核心阀的旋钮接口。
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手套传来，粗糙，坚硬，带着岁月的锈蚀感。
他用力。
纹丝不动。
阀门内部的气压差形成了巨大的阻力，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咽喉。
邵衡的肌肉紧绷，手臂上的青筋暴起。
他不需要情绪，只需要力量和数据。
他回忆着阀门的设计参数：额定扭矩45牛米，当前气压差导致阻力系数上升300%。
他需要更大的力矩。
或者，更小的阻力。
邵衡看了一眼头顶的供气管道指示灯。绿色，常亮。
只要切断它，气压平衡，阻力消失。
但切断供氧，意味着他开始倒计时。
一秒，两秒，三秒。
脑海中的画面开始模糊，边缘出现黑斑。
幻觉的前兆。
邵衡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他左手猛地拉下了旁边的紧急断氧拉杆。
咔哒。
一声轻响。
头顶的绿灯熄灭。
主控制室内的空气瞬间变得稀薄，仿佛有一层无形的膜包裹住了肺部。
邵衡的呼吸变得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咽玻璃渣。
但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随着供氧切断，内部压力迅速均衡。
扳手终于转动了一格。
咔。
清脆的金属咬合声。
氧配比核心阀的刻度盘，从0%，艰难地跳到了10%。
仅仅一格。
但这格开启，伴随着系统更剧烈的反噬。
警报声骤然变大，红色的灯光将整个主控室染成血色。
温度开始骤降。
寒冷像针一样刺入骨髓。
邵衡感到意识正在迅速剥离，黑暗从视野四周涌来。
他必须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完成剩下的校准。
但他不能停下。
因为他知道，贺总工的理论模型有一个致命的边界条件——如果初始偏差超过10%，后续的修正将呈指数级放大误差。
他必须手动计算剩余90%的开度，并在氧气耗尽前，用纯手工的方式，一步步拧开这个该死的死结。
邵衡跪倒在地，视线开始涣散。
在彻底失去知觉前的最后一秒，他抬起头，看向贺总工。
贺总工依然站在那里，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微笑。
但在微笑的背后，邵衡看到贺总工的眼神突然凝固了一下。
贺总工的目光越过了邵衡，落在了邵衡的呼吸面罩上。
那里，原本应该显示正常氧气压力的表盘，指针竟然在微微颤动。
不是因为故障。
而是因为邵衡刚才在拉动断氧拉杆时，不小心碰坏了面罩的密封阀。
微量泄漏。
邵衡的存活时间，比预期缩短了至少三分钟。
贺总工看到了这一点。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又被更深的狂热掩盖。
他特意看了一眼邵衡的呼吸面罩。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