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极其细微、却直钻脑髓的金属撕裂声,紧接着是主屏幕坐标栏里那个刺眼的红色“+0.01°”。
武衡的手指悬在手动姿态控制杆上方三毫米处。没有犹豫,没有呼吸调整。他的瞳孔收缩,锁定了那个偏离安全航道阈值的数字。
“龙骨应力阈值:95%。”艾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柔和但冰冷,毫无波澜的电子合成音,“警告:若执行手动微调,结构完整性预计下降4.2%。”
“修正。”武衡开口,简短,不带情绪,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播报数据。
“驳回。”常远的通讯频道切入,严厉且急躁,“保持原状,等待自动修正系统介入。手动干预风险太大,你现在是在拿整艘船的命去赌那0.01度的误差。”
武衡没有回答。他看着仪表盘上跳动的红色警报数字,那是热力学第二定律在无声地宣告胜利。所有物体最终趋向无序和断裂,而飞船正在加速走向这个终点。
“自动修正延迟0.8秒。”武衡陈述事实,“在这0.8秒内,潮汐力梯度将超过船体外壳屈服强度的3%。结果:坠入视界。”
“你懂什么?”常远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军令如山,必须在跃迁窗口关闭前进入曲率空间。延误一分钟,任务失败。这是命令!”
武衡的手落下。
指尖触碰到控制杆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反作用力顺着手臂传导至肩胛骨。这不是普通的操作,这是在对抗一艘十万吨级深空探测舰的惯性。
“接管控制权。”武衡说。
液压杆发出沉闷的嘶鸣,导航舱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林克的声音从工程师通道冲进来,语速极快,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武哥!别动姿态喷口!龙骨应力已经到临界点了!私自改装的结构件承受不住这种扭力!”
“闭嘴,林克。”武衡盯着屏幕,额头渗出一层冷汗,顺着眉骨滑落,滴在头盔面罩内侧,形成一团模糊的水雾,“我要保住天枢号。”
“你疯了!”常远怒吼,“你在违抗船长指令!”
“我在修正航向。”武衡推动操纵杆到底。
推进器点火。蓝色的等离子尾焰在外部摄像头中一闪而过。
与此同时,驾驶舱外壁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那不是金属弯曲的声音,而是骨骼折断般的脆响。武衡感觉脚下的甲板微微震颤,仿佛巨兽的痛苦呻吟。
“第一道裂纹已生成。”艾娃汇报,“位置:驾驶舱左侧舷窗下方。长度:12厘米。扩展速度:每秒0.5米。”
武衡的手指没有松开。他必须维持住这个角度,直到偏差归零。
“龙骨应力阈值:96%。”
常远的通讯再次响起,这次少了几分愤怒,多了几分惊恐:“武衡!停下!船体在解体!”
“还在修正。”武衡看着坐标栏里的红色数字一点点变小。+0.008°... +0.005°... +0.002°...
他的视野边缘开始发黑。缺氧?不,是精神高度集中导致的暂时性视觉抑制。
他知道这0.01度的偏差并非自然误差。那是有人故意植入的代码,藏在底层逻辑的最深处,只有他能看见。但他不能说。说了,常远会为了掩盖失误而强行启动跃迁,那样天枢号会在真空中炸成碎片。
只有手动修正,才能在不触发警报的情况下,将飞船拉回安全轨道。
代价是船体结构的损伤。
“+0.001°...”武衡喃喃自语。
“龙骨应力阈值:97%。”
“停下!立刻停下!”常远的声音变得扭曲,像是被电流干扰的信号,“林克!切断导航权限!强制重启主控系统!”
“做不到!”林克尖叫,“防火墙被锁死了!武衡他改了底层协议!”
武衡猛地拉动操纵杆,完成最后的回正动作。
坐标栏上的红色数字变成了绿色。0.000°。
偏差消除。
然而,代价随即降临。
导航舱内的灯光瞬间熄灭,备用电源只维持了应急照明。所有的屏幕——星图、航线、引擎状态——全部黑屏。
“导航系统核心离线。”艾娃的声音依旧平静,“因武衡强行切断主电源以稳定姿态,导航模块已物理断开。当前航线:未知。当前位置:黑洞视界外围。”
武衡喘了一口气,尽管他并没有剧烈运动。他的双手仍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肌肉痉挛。
他失去了对航线的绝对掌控。
“你做了什么?”常远的声音充满了不可置信的寒意,“你把天枢号变成了一块漂流的废铁。”
“我保住了它的完整。”武衡松开手,控制杆弹回中立位。他站起身,走到舷窗前。
透过布满雾气的面罩,他看到了那道裂纹。
它出现在驾驶舱左侧,像一条黑色的闪电,沿着金属板材的纹理蔓延。裂纹的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光芒,那是高温摩擦后的余晖。
“龙骨应力阈值:98%。”艾娃补充道。
武衡转过身,看向黑暗中的船员们。常远站在控制台前,脸色苍白;林克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
“修复它。”武衡说。
“怎么修?”林克抬起头,眼神空洞,“结构件已经疲劳了...我的改装...对不起,武哥,我以为能撑住的...”
“不是你的错。”武衡打断他,语气平淡,“是材料本身的极限。热力学第二定律,不可逆。”
他走到中央控制台,那里现在是一片死寂。没有导航数据,没有跃迁倒计时。只有龙骨应力阈值的读数,像一颗跳动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让船体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98%。
再涨2%,就是临界点。
“我们需要重新计算航线。”武衡说。
“没有导航系统,怎么算?”常远问。
“用惯性导航仪的残存数据,结合天文观测。”武衡拿起一支笔,在一张纸质图表上画了一条线,“手动推算。”
“这需要时间。”常远皱眉,“跃迁窗口还有3小时45分。”
“足够。”武衡说。
他低下头,开始在纸上书写。每一个数字,每一个角度,都需要精确到小数点后六位。任何一点错误,都会导致天枢号在跃迁瞬间被撕碎。
窗外的星空静止不动。黑洞的引力场像一只无形的巨手,缓缓收紧。
武衡感到一阵眩晕。他切断了自己的眼睛,才能看清前路。
就在这时,一道新的警报声响起。
不是来自导航系统,而是来自引擎连接处。
“燃料输送管压力异常。”艾娃报告,“检测到微小泄漏。源头:阀门B-7。”
武衡停下了笔。
他抬起头,看向舷窗外那道延伸向深处的裂纹。
裂纹的尖端,恰好指向了燃料输送管的主阀门方向。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