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驶舱内刺耳的“碰撞预警”蜂鸣声突然切断，只剩下备用电源的低频嗡嗡声。
冷光屏幕上的红色警告数字不再跳动，像死鱼的眼珠一样凝固在视野中央。柳行舟盯着主导航面板，那里原本应该显示实时轨道修正数据的区域，此刻只剩下一片灰暗的雪花点。冷却液泄露的嘶嘶声从仪表盘后方传来，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音，像是某种生物在濒死前的喘息。
距离撞击小行星带，剩余时间：十九分四十二秒。
柳行舟的手指悬停在手动输入键盘上方，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呼吸很平稳，心跳维持在每分钟六十五次，这是他在深空货运航线服役七年养成的习惯——在危机面前，情绪是多余的变量。他需要的是数据，是参数，是能够修正航线的物理法则。
“尝试重启自动导航序列。”柳行舟开口，声音沙哑，没有起伏，“主控台响应延迟超过阈值，请求方远志副船长提供底层权限密钥。”
后方控制席上，方远志坐在阴影里。他的手指正悬停在一个红色的物理按钮上方，那是‘强制重启’的主控开关。但他没有按下去，只是冷冷地看着前方屏幕上那个固执的光标。
“系统已死，柳行舟。”方远志的声音温和，却透着虚伪的疏离，“你现在的每一个操作都在加速核心处理器的过热。为了飞船的安全，我建议你不要乱动。”
柳行舟没有回头。他知道方远志在看什么。方远志在看那些被篡改的数据日志，看那些足以让他把牢底坐穿的星图倒卖记录。方远志希望这场事故看起来像是老化的导航模块自然崩溃，而不是人为谋杀。
“自动导航失效，手动模式是唯一解。”柳行舟陈述事实，“当前偏差值0.5度。如果不修正，我们将以每秒12公里的速度切入小行星群密度区。生存概率低于0.03%。”
“那就相信AI吧。”方远志轻笑了一声，手指微微下压，又抬起，“可惜，它已经死了。”
柳行舟的瞳孔收缩。他看到了方远志指尖那细微的动作——那不是犹豫，而是确认。确认通讯链路已被切断，确认外部求救信号被屏蔽，确认这艘船成了漂浮在真空中的棺材。
他必须在这二十分钟内，用纯物理手段抢回控制权。
柳行舟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烧焦绝缘皮的味道。他闭上眼，脑海中迅速构建出飞船当前的三维姿态模型。没有AI辅助，所有的计算都必须依靠他的大脑和手中的机械计算器。这是一项违背常理的任务，但在深空，常识往往比数学更残酷。
第一条规则：轨道修正依赖于推进器喷口的精确角度。
第二条规则：任何大于0.1度的误差，都会在高速飞行中被放大十倍。
第三条规则：现在，偏差值是0.5度。
这意味着，如果他不立刻行动，这0.5度的误差将在两分钟后变成致命的死亡判决。
柳行舟睁开眼，双手落在键盘上。他开始输入第一组修正参数。
代码滚动。屏幕闪烁了一下，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你在做什么？”方远志问，语气中多了一丝不耐烦。
“绕过图形界面，直接写入底层指令集。”柳行舟回答。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出清脆的节奏，像是在弹奏一首无声的挽歌。
突然，主控台发出一声尖锐的警报。不是碰撞预警，而是权限拒绝。
【错误：权限不足。手动模式锁定。】
柳行舟的手指僵在半空。他看着那行字，大脑飞速运转。锁定不是故障，是人为。有人切断了手动模式的执行权，只保留了观察权。
“方远志，”柳行舟转过头，第一次直视副船长的眼睛，“你锁死了我的权限。”
方远志依旧坐在那里，脸上挂着那种职业性的微笑：“我只是在保护飞船的核心系统不被你的错误操作损坏。柳行舟，你是个优秀的导航员，但你现在太紧张了。冷静下来，等待救援……虽然我知道，救援不会来。”
柳行舟没有说话。他重新转回屏幕，目光扫过那些灰色的代码行。他知道方远志欠了地下钱庄巨额债务，知道方远志为什么要制造这场“意外”。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方远志犯了一个错误。
一个技术上的错误。
柳行舟注意到，虽然手动模式被锁定，但引擎的物理阀门并没有关闭。方远志想让他撞毁，就必须保持引擎处于待命状态，以便在最后时刻调整姿态，让撞击看起来更像是一场失控而非蓄意自杀。
这就意味着，只要他能找到一条绕过软件锁定的路径，直接操控硬件，他就还有一线生机。
代价是什么？
柳行舟看向自己的后颈。那里植入着一块神经接口芯片，是他与飞船AI连接的桥梁。通常，这种硬连线可以 bypass 掉大部分软件限制，直接通过生物电信号控制硬件。
但现在，芯片正在发烫。长期的深空辐射和过载使用，让这块芯片早已处于临界状态。如果强行接入未受保护的硬件回路，电流会瞬间烧毁神经元连接。
他将永久失去与任何智能系统的连接能力。在这个时代，这意味着他将成为一个“盲人”，再也无法理解复杂的宇宙航行逻辑，只能做一个普通的、低等的船员。
但他不需要理解宇宙。他只需要算出那0.5度的偏差。
“还剩十八分钟。”柳行舟低声说道。
他没有理会方远志逐渐变得阴沉的脸色，而是将手伸向控制台下方的一个隐蔽检修口。那里有一个老式的物理拨杆，用于在完全断电的情况下手动调节姿态喷口。
那是上一代飞船的设计，粗糙，笨重，但可靠。
柳行舟的手指触碰到冰冷的金属拨杆。他需要同时做两件事：一是在脑海中完成极其复杂的微积分运算，计算出正确的推力矢量；二是通过神经接口的临时超载，将计算结果转化为电信号，发送给这个古老的物理装置。
这会烧毁芯片。
但他不在乎。
“你在干什么？”方远志站了起来，身体前倾，眼神中的冷漠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意识到柳行舟不是在胡闹，而是在进行一场自杀式的突围。
“修正航线。”柳行舟回答。
他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滑过眉骨，刺痛了他的眼睛。但他眨都不眨一下。
屏幕上，那个该死的“权限不足”依然在闪烁。但在柳行舟的脑海里，数字已经开始重组。
0.5度偏差。
速度12公里/秒。
质量800吨。
所需推力：……
他咬紧牙关，猛地将手插进检修口，抓住了那个物理拨杆。与此同时，他启动了神经接口的超频模式。
剧痛瞬间袭来，像是有一根烧红的铁钎刺入了他的脑干。他的视野一片雪白，耳边响起了尖锐的啸叫。但他没有松手。
在他的感知中，飞船的震动频率发生了变化。原本混乱的抖动开始变得有序，那是推进器正在按照他的意志点火的声音。
然而，就在他即将完成最后一步输入时，主控台再次弹出一个窗口。
【警告：检测到非法硬件干预。安全协议启动。生命维持系统供电下降至40%。】
方远志站在身后，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他并没有阻止柳行舟去碰那个拨杆，因为他知道，一旦柳行舟强行接入，不仅芯片会毁，整个飞船的能源分配也会陷入混乱。
他给了柳行舟选择的机会，也埋下了更深的陷阱。
柳行舟喘着粗气，汗水滴落在键盘上。他看了一眼剩余时间：十七分三十秒。
他成功了第一步，推进器响应了。但代价是，飞船的生命维持系统正在降级。氧气含量将在十分钟内跌破安全线。
他必须在那之前，完成最终的校准。
方远志看着他，轻声问道：“你以为这样就能活下来吗，柳行舟？你连呼吸的权利都要靠偷窃来换取。”
柳行舟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个跳动的数值。
偏差值：0.48度。
还差一点。
为什么方远志不直接关闭生命维持系统，而是选择让船撞向小行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