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闸舱传感器发出的轻微蜂鸣，像某种濒死昆虫的振翅。
余默盯着全息屏幕上那一行刺眼的红字：O2消耗率+0.5%。
这不是故障代码。这是谋杀。
在深空飞船“开拓者号”前往火星的途中，氧气储备仅够支撑剩余航程。任何延误，都是全员窒息的倒计时。
他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调出过去二十四小时的生命维持系统日志。数据流如瀑布般倾泻，绿色代码中夹杂着几抹不自然的红色噪点。
“余工，你的心率有点快。”
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施远端着两杯合成咖啡，站在中央控制室的阴影里。他的眼神冰冷，嘴角却挂着完美的微笑。
“氧气泄漏源未定位。”余默没有回头，声音简短、精确，“我需要访问核心数据库，手动校准分配算法。”
“为了大局，不能冒险。”施远将咖啡放在控制台边缘，液面微微晃动，“《深空航行安全协议》第42条规定，涉及底层逻辑修改需经副船长授权。校准程序耗时两小时，期间系统不稳定，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余默转过头，瞳孔中反射着警报的红光。“两小时？现在的泄漏速率是每分钟30毫升。两小时后，B-7区休眠舱的备用供氧系统将自动启动，主生活区的氧气浓度将跌破18%。”
“那是必要牺牲。”施远的语气依旧充满关怀，像是在安慰一个受惊的孩子，“部分人员需要延长生存预期，以确保殖民计划的成功。这是数学问题，不是情感问题。”
余默的手指悬停在“执行”键上方。
他知道，施远在撒谎。
那0.5%的泄漏并非意外，而是人为篡改底层代码所致。施远私自修改了氧气分配算法，将部分氧气转移至休眠舱，以延长自己的生存预期。
但余默没有证据。只有数据。
他必须绕过权限限制，手动校准氧气算法以查明那0.5%异常消耗的来源。
然而，阻力就在那里。
施远启动的「强制覆盖指令 v9.0」锁死了系统入口。
余默试图输入管理员密码。屏幕闪烁了一下，弹出一行冰冷的提示：【权限被冻结。理由：违反安全协议第42条。】
“你动不了它。”施远走到余默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老陈已经确认过引擎状态，一切正常。不要多事，余默。你的职责是维护物理设施，不是质疑指挥链。”
余默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他缺少的不是技术，而是资源。作为生命维持系统工程师，他拥有深厚的专业知识，但他无法对抗掌握安保主管身份的副船长。
更糟糕的是，老陈的态度模棱两可。这位轮机长曾接受过施远的贿赂，对某些系统维护记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要去检查物理阀门。”余默收回手，转身离开控制台。
“去吧。”施远微笑着目送他，“记得带齐工具。别让我担心。”
余默走出中央控制室，走廊里的灯光惨白而寂静。
他来到B-7区的气密门前，刷卡进入。这里是休眠舱所在区域，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臭氧味。
他蹲下身，检查主供氧管道的接口。密封圈纹理磨损严重，冷凝水在金属表面凝结成珠。
他用扳手轻轻敲击管道，听声音判断内部压力。
嘶——
细微的嘶鸣声从接口深处传来。
余默皱眉。如果是传感器故障，声音应该是沉闷的。这种高频嘶鸣，意味着有气体正在通过微小的缝隙渗出。
但他拧开检修口，里面空空如也。没有裂缝，没有堵塞。
氧气消失了。
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温柔地抽走。
余默站起身，目光扫过周围的休眠舱。那些透明的舱体里，船员们沉睡在低温液中，面容安详。
突然，他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一个舱体的控制面板上。
那里有一个指示灯在闪烁。
不是正常的绿色呼吸灯，而是急促的红色脉冲。
余默走近，读取面板数据。
【当前供氧模式：备用协议激活】
【来源：主生活区】
【目标：休眠舱A-01】
A-01是施远的休眠舱。
余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迅速调出本地日志，发现这条指令是在三分钟前生成的。
没有任何外部指令。
施远在没有任何外部指令的情况下，提前启动了休眠舱的备用供氧协议。
为什么？
余默想起刚才施远说的话：“部分人员需要延长生存预期。”
如果施远是为了自己，他应该直接切断主生活区的供氧，而不是通过复杂的算法转移。
除非……还有其他人。
余默看向旁边的C-03舱。医疗官林娜的休眠舱。
她的面板上，也有同样的红色脉冲。
余默猛地想起林娜之前的话：“我觉得最近有些头晕，总是想睡觉。”
镇静剂。
施远给林娜注射了过量镇静剂，让她处于深度睡眠，从而减少氧气消耗？不，不对。
如果是减少消耗，为什么还要额外供氧？
余默的大脑飞速运转。
他回到中央控制室，重新接入终端。这次，他没有尝试修改代码，而是查看历史操作记录。
在「强制覆盖指令 v9.0」生效前，有一条隐藏的操作日志。
【用户：Shi_Yuan】
【操作：修改氧气分配权重】
【对象：非休眠区人员】
【数值：-0.5%】
余默愣住了。
施远不是在保护休眠舱。
他是在从所有非休眠人员身上，抽取0.5%的氧气。
包括他自己。
包括林娜。
包括……余默。
这0.5%的泄漏，根本不是泄漏。
这是偷窃。
余默感到一阵恶心。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绿色与红色代码，仿佛看到了无数条看不见的血管，正被一双无形的手强行挤压。
“你在看什么？”
施远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冰冷。
余默转过身，看到施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多功能工具钳。
“我在看真相。”余默说。
“真相是脆弱的。”施远走进房间，关上了门，“就像这艘船一样。我们需要秩序，需要牺牲。你太年轻，不懂大局。”
“你杀了他们。”余默说。
“我救了他们。”施远纠正道，“如果没有我的算法，我们根本到不了火星。那点氧气，只是必要的损耗。”
余默握紧了拳头。
他知道，自己即将失去一切。
职业声誉，甚至性命。
但他不能退缩。
因为每少一口氧气，就多一分死亡的威胁。
而施远，还在笑着。
“你想怎么样？”余默问。
“我想让你明白，”施远走近，将工具钳放在桌上，“有些规则，是用来打破的。有些代价，是必须支付的。”
余默看着那把工具钳，又看了看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倒计时。
72小时。
每一分钟，都是一条人命。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带着铁锈的味道。
“我会修好它。”余默说。
“你会付出代价。”施远转身离开，“但我保证，你会活下来。至少，比其他人久一点。”
门关上了。
余默独自站在黑暗中，看着屏幕上那行红色的数字。
O2消耗率+0.5%。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着冰冷的屏幕。
那里，有一道划痕。
那是上一任工程师留下的。
也是施远开始动手的地方。
余默闭上眼睛，开始计算。
他需要找到那个盲区。
那个利用系统盲区进行缓慢谋杀的具体证据。
而在屏幕的最角落，一行小字悄然闪过：
【警告：检测到未授权的数据传输。目的地：火星殖民地服务器。】
余默睁开眼。
数据传输？
施远为什么要向火星发送数据？
不是为了求救。
是为了掩盖。
余默的手指重新回到键盘上。
这一次，他没有看施远。
他看向老陈的通讯频道。
“老陈，”他说，“引擎冷却液温度正常吗？”
沉默。
然后，老陈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犹豫：“正常。怎么了？”
“没什么。”余默说，“我只是觉得，有些东西，不该藏在引擎后面。”
他挂断通讯。
窗外，火星越来越近。
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