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鸣声像一根烧红的针，死死扎进程野的耳膜。
驾驶舱内的空气原本带着金属特有的冷冽气味，此刻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粘稠感。程野的手指在全息键盘上最后一次敲击回车键，屏幕上的轨迹线从那条偏离预定轨道0.3度的红线，缓缓回正，重合进绿色的安全区间。
“航向修正完成。”他低声说道，声音平稳得像是在播报天气。
身后的设备间门缝里，江驰靠在墙边，手里那把备用扳手被攥得指节泛白。他的制服领口有些褶皱，眼神游移着，始终不敢直视程野的后脑勺。
程野没有回头。作为首席导航员，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面前的环境监控面板上。按照《深空货运安全条例》第74条，每次重大机动后，必须校验生命维持系统的稳定性。
他调出氧气浓度读数。
正常值：21.0%。
然而，屏幕左上角的那个数字并没有显示这个数值。它跳动了一下，定格在98%。
红色的警告灯开始闪烁，不是火灾警报的那种急促红光，而是一种缓慢、压抑的暗红，像是在呼吸。
“读数异常。”程野眉头微皱，手指迅速划过控制面板，“传感器故障？还是校准模块离线？”
他没有惊慌，只是冷静地输入一组诊断代码。这是他的职业本能——当数据违背常识时，首先怀疑的是工具，而不是现实。
“程野，”江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带着一丝伪装的关切，“要不要我进去看看？可能是通风管道的压力阀卡住了。”
程野的手指悬在半空。
“不需要。”他说，“我有权限重置本地缓存。”
他按下重启键。进度条走了两秒，然后停住。
屏幕弹出一个黑色的对话框：**【系统锁定：权限不足。请联系轮机长进行远程解锁。】**
程野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不是普通的故障。在‘远星号’的逻辑里，环境控制系统是最高优先级的独立回路，除非有人从底层强行切断并覆盖权限，否则不可能出现这种死锁。
而拥有这种底层权限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已经睡去的船长，另一个，就是站在他身后的江驰。
程野缓缓转过头。
江驰站在那里，脸上的肌肉僵硬了一瞬，随即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看来是网络延迟。我去手动重启一下总闸。”
“别动。”程野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但语速加快了几分，“根据《条例》，任何对生命维持系统的物理干预，都需要双人确认。你现在离开控制台，等于放弃你的操作记录。”
江驰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手里的扳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我只是想帮你节省时间。”江驰说。
“我不需要节省时间。”程野盯着他，“我需要知道，为什么氧气读数会显示98%。”
这是一个陷阱问题。
如果传感器真的坏了，读数应该是乱码或者无信号。98%是一个极其具体的数值，高得离谱，却又低得诡异——它不像是一个正常的满格读数，更像是一个被篡改后的虚假峰值，用来掩盖真实的下降趋势。
或者说，这是一种视觉欺骗。
程野站起身，走向驾驶舱侧面的物理仪表盘。那里有一排老式的机械指针表，是电子系统的冗余备份，无法被远程黑客攻击。
他伸手握住冰冷的玻璃罩，目光落在最左侧的表盘上。
指针没有指向21%，也没有指向98%。
它静静地停在……不，它在动。
非常缓慢地，向左偏转了一格。
从21.0%变成了20.8%。
程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电子屏幕上的98%是假的，是江驰通过远程指令注入的干扰信号，目的是让程野以为系统正常，从而放松警惕。而真正的氧气正在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流失。
“你在干什么？”江驰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他向前迈了一步，手伸向腰间的通讯器。
程野没有理他。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那根机械指针。
20.5%。
20.2%。
下降的速度在加快。
不是因为泄漏，而是因为消耗。
程野的大脑飞速运转，逻辑链条瞬间闭合。航向修正意味着主引擎进行了短暂的姿态调整，喷口喷出了一些推进剂。但这不足以导致氧气如此异常的消耗。
除非……有人在利用这次震动，掩盖某种更大的动作。
“江驰。”程野转过身，背靠着控制台，双手插进口袋，看似放松，实则全身肌肉紧绷，“解释一下，为什么在航向修正的同时，氧气消耗速率会呈指数级增长？”
江驰的手顿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程野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仿佛看到了深渊。
窗外的星空依旧寂静，但驾驶舱内的空气，似乎已经变得稀薄而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