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控台上，红色警报灯无声闪烁。原本应该恒定的引力波背景读数突然跳了一下。
乔深盯着屏幕右下角的坐标轴。误差值：0.1角秒。
这看起来像是一次正常的传感器抖动。但在深空勘探中，0.1角秒意味着三年后飞船会偏离预定航线三千公里。对于“远望号”这种要在星际尘埃带里穿行的船来说，三千公里就是死路一条。
“重启导航核心。”乔深说。他的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石坚站在控制台侧面。他穿着整洁的工作服，袖口却磨出了毛边。手里紧紧攥着一块老旧的数据板，眼神回避乔深的注视。
“不行。”石坚的声音有些发抖，“传感器刚做过校准。现在重启会导致逻辑锁死。”
“逻辑锁死是因为你刚才没保存校验数据。”乔深没有抬头，语速平稳得像机器播报，“给我三秒钟。或者我现在上报船长。”
石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向前迈了一步，挡住了部分操作界面。“别动。那是……那是宇宙噪声。最近太阳风活动频繁，干扰了星图基准点。物理手段可以过滤掉。”
“过滤？”乔深终于转过头。他的目光冷硬，像两块打磨过的玻璃，“石坚，你是系统工程师。你知道‘过滤’需要消耗多少算力吗？你需要关闭冗余校验模块才能腾出空间做实时降噪。”
石坚的脸色瞬间苍白。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冰冷的金属墙壁。
“我……我只是想优化一下能耗比。”石坚结结巴巴地说，“公司规定，长期航行必须保持最低功耗。那些冗余模块……它们占用了太多能源。如果不开启深层冷却，主引擎的温度会超标。”
他在撒谎。乔深在心里冷笑。
乔深知道石坚之前的操作记录里有三次违规。每一次都是关于私自修改底层代码以获取更高的性能评分。这次也不例外。石坚为了节省能源，强行关闭了安全冗余，导致了这次读数异常。现在，他想用物理手段阻止乔深重启核心算法，掩盖这个事实。
“把权限交出来。”乔深伸出手。
石坚没有动。他的手指死死扣住数据板的边缘，指甲几乎嵌进塑料壳里。“不能重启。一旦重启，所有未保存的参数都会丢失。包括……包括我做的优化。”
“那是违规代码。”乔深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立刻执行指令。”
控制室里的空气变得粘稠。臭氧的味道从散热口飘散出来，混合着汗水和恐惧的气息。
林娜船长坐在远处的指挥椅上。她正在快速敲击键盘，眉头紧锁。她没有介入这场对峙，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压力。她在等结果，不管是谁的错，只要延误了航程，罚款就会落在每个人头上。
陈默靠在通讯台旁边，低声自言自语：“信号……好像有点不对劲……”他没有看这边，只是盯着自己的屏幕，仿佛那里有什么秘密。
赵铁站在门口，双臂抱胸。他的眼神阴郁，扫过乔深和石坚，最后停留在乔深的手上。他在等待一个机会，一个能削弱乔深权威的机会。
乔深没有理会周围的视线。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屏幕上。
误差值：0.3角秒。
时间在流逝。每一秒，星图的几何结构都在发生微小的畸变。如果不立即修正，这种畸变会累积成不可逆的错误。到时候，哪怕重启一百次核心算法也救不回来。
“最后一次警告。”乔深说，“交出控制权。”
石坚咬了咬牙。他突然按下了数据板上的一个隐藏按钮。
“你在干什么？”乔深厉声喝道。
“我在……我在运行诊断程序！”石坚大喊，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尖锐，“你不能就这样毁了我的工作！这是我的心血！”
乔深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他猛地按下侧面的紧急接管键。
咔哒。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导航系统的物理锁被激活。石坚手中的数据板瞬间黑屏，所有的操作权限被强制收回。
“权限已锁定。”系统的电子音冰冷地宣布。
石坚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黑掉的屏幕。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乔深迅速输入一串指令。屏幕上的进度条开始跳动。
“启动深层校准。”乔深说，“切断主引擎冷却系统供电。”
“什么？”石坚惊呼出声，“那样会让引擎过热！三个月内都无法进行超光速跳跃！”
“我知道。”乔深头也不回，“但如果不切断冷却，我就没有足够的算力来修正星图。这是唯一的办法。”
“你会毁了飞船！”石坚扑向控制台，想要拔掉电源插头。
赵铁伸手拦住了他。安保主管的力量很大，轻易地将石坚按在原地。“让他做。”赵铁低沉地说，“这是首席导航员的职责。”
石坚挣扎着，但无济于事。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乔深完成最后的步骤。
屏幕上的进度条走到了99%。
就在这时，乔深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他发现了一个矛盾的数据。
在星图偏移的背景噪音中，夹杂着一段极微弱的规律性脉冲。那不是太阳风，也不是宇宙噪声。那是一段编码。一段来自未知星域的求救信号。
陈默一直截获的信号。
乔深的心沉了下去。这段信号的存在，意味着星图的偏移可能不仅仅是因为石坚的违规操作。它可能是某种更庞大、更可怕的事情的前兆。
但他没有时间思考。
倒计时只剩下十秒。
如果现在停止，之前的努力全部白费。如果继续，他将彻底得罪石坚，甚至可能面临船长的问责。
乔深看了一眼石坚扭曲的脸，又看了一眼林娜冷漠的背影。
他按下了回车键。
屏幕闪烁了一下。星图重新稳定下来。
误差值归零。
乔深松了一口气。但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到了身后传来的一声巨响。
石坚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一把扳手，狠狠地砸向了主控台的电源接口。
火花四溅。
整个控制室的灯光瞬间熄灭。只有应急红灯还在闪烁。
乔深在黑暗中睁大眼睛。他感觉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那是主引擎冷却系统失效后的第一波高温。
为什么石坚会在重启指令下达前一秒切断电源？
这个问题在黑暗中回荡，无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