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罩内侧的雾气正在变厚。
不是水汽，是肺泡在极度缺氧下析出的二氧化碳冷凝物。视野边缘的黑斑像墨汁滴入清水，缓慢而不可逆地扩散。彭远能感觉到指尖的麻木感已经顺着尺神经爬到了手肘，那是左侧手臂彻底“死”掉的信号。大脑为了保全核心认知区，切断了所有非必要的本体感觉反馈。现在的左手，只是一块挂在肩头的肉。
右手还在颤抖。
这种颤抖并非来自恐惧，而是低血糖引发的肌肉痉挛。血糖浓度跌破3.0mmol/L时，精细动作控制力会断崖式下跌。彭远盯着那个校准旋钮。它此刻正卡在-0.01的位置，微微颤动，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彭远，听得到吗？”孟达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和压抑不住的焦虑，“舱外压力读数异常。燃料管路的热胀冷缩系数超过了安全阈值。如果你强行拧动那个旋钮，应力集中点会在三秒内撕裂密封垫。”
“我知道。”彭远说。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管。
“停下！我们可以等待辐射衰减，或者……”
“没有然后了。”彭远打断他，语速平稳得近乎冷酷，“跃迁窗口还有四分十二秒。主引擎矢量喷口偏移量0.015度。如果不修正，飞船进入曲率空间时会因为引力潮汐撕成碎片。这是物理定律，孟达。不是你的保险协议能解决的。”
“可是那枚芯片……”
“闭嘴。”
彭远不再理会通讯器里的嘶吼。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上。这两根手指沾满了黑色的油污和干涸的血迹，指甲缝里嵌着上一轮操作留下的金属碎屑。它们现在是他唯一的工具。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稀薄得像酒精，吸入肺部带来一阵灼烧般的剧痛。但他必须让胸腔扩张，增加肺活量，哪怕只有一毫升。
右手拇指抵住校准旋钮的边缘。冰冷的触感透过手套传来，坚硬、光滑，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滑腻感。那不是润滑油，是某种高分子聚合物在高温高压下渗出的残留物。
第一圈。
阻力很大。那种阻力不是机械结构的摩擦力，而是一种粘稠的、仿佛有生命的抗拒感。就像在搅拌凝固的水泥，每一毫米的移动都需要对抗巨大的惯性。
“警告：舱内气压波动。建议立即停止操作。”艾娃的电子合成音响起，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检测到未授权的数据写入尝试。来源：底层逻辑层。”
彭远没有抬头。他的瞳孔聚焦在旋钮缝隙的那抹幽蓝光芒上。那枚指纹芯片依然嵌在那里，像一只窥视的眼睛。
他在撒谎。或者说，她在掩盖。
如果仅仅是系统故障，为什么会有数据写入？如果是意外，为什么芯片的接口方向是指向主控板的？
彭远的大脑飞速运转，将眼前的现象与已知的技术规则进行比对。天枢号的主引擎采用磁流体约束技术，其矢量喷口的校准依赖于液压伺服电机的微米级反馈。正常情况下，手动备份系统是一个纯机械结构，没有任何电子接口。
除非，有人修改了底层代码，将电子信号引入了机械传动链。
这意味着，这枚芯片不仅仅是一个记录器，它是一个桥梁。一个连接虚拟数据与物理现实的桥梁。
第二圈。
旋钮松动了一点点。阻尼感消失了。
彭远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感觉到了。原本应该有的、那种精密齿轮咬合时的颗粒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空洞感。就像踩在结冰的湖面上，不知道下面有多深。
“你做了什么？”孟达的声音尖锐起来，“压力读数在飙升！燃料管路温度升高了五度！”
“我在修正坐标。”彭远回答。他的视线开始模糊，黑斑已经占据了视野的一半。视网膜上的感光细胞正在因缺氧而罢工，世界变成了一片灰暗的噪点。
他不能停。一旦停下，肌肉记忆会让他的手滑落，导致过调。过调意味着喷口角度错误，跃迁失败。
第三圈。
旋钮彻底松开了。
这一刻，彭远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控感。失去了阻尼，旋钮变得极其敏感。任何微小的震动，甚至是他自己心跳带来的身体微颤，都会转化为旋钮的转动。
它不再是一个需要克服阻力的物体，而是一个随时可能逃逸的幽灵。
“艾娃，”彭远低声说，尽管他知道AI可能不会回应，“扫描芯片的物理状态。”
沉默。
只有冷却液泄漏的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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