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控台上,“校准日志已篡改”的红字像某种坏死的血管,在幽暗的驾驶舱里剧烈搏动。
伴随一声尖锐的系统报错音,江远的手指悬停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这不是软件故障,是物理层面的数据撕裂。作为天枢号的首席导航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深空舰的底层逻辑容不得这种低级错误。哈希值对不上,意味着过去七十二小时的航路修正记录被人为覆盖过。
“江工,你的神经接口延迟超过了0.5秒。”程默的声音从控制台旁传来,温和得像是在讨论天气,手里那支电子笔轻轻敲击着金属台面,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建议重启诊断模块,或者……接受自动导航系统的当前解算结果。”
江远没有回头。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屏幕右下角那个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偏离角度:0.014°】。
这是致命的误差。距离木星轨道还有三小时航程,引擎预热即将完成。一旦进入加速阶段,惯性将把飞船锁定在这条错误的轨迹上,直接撞进前方那片密集的小行星带。而此刻,这个微小的角度正在以每秒0.001度的速度扩大。
【剩余修正时间:28分42秒】
“系统自检正常,程副船长。”江远语速极快,夹杂着大量代码参数,“我正在尝试恢复原始日志的校验和。如果你指的是刚才的警报,那是防火墙在拦截非法访问请求。”
“非法访问?”程默笑了,嘴角勾起一个完美的弧度,眼神却冷得像冰,“你现在的权限只能读取公开航道图。底层日志需要最高指挥官的生物密钥。江远,别做无谓的操作,这会让CPU温度升高,影响你的判断力。”
江远猛地敲下回车键。
屏幕闪烁了一下,弹出一个黑色的命令行窗口。他必须在程默切断通讯前,强行破解日志文件的只读属性。他知道程默在隐瞒什么,三年前那次导致三名船员死亡的坠毁事故,其根本原因很可能就藏在这份被篡改的日志里。
“老陈,轮机舱状态如何?”江远通过内部频道呼叫,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妈的,冷却液压力在掉!”老陈粗犷的咆哮声伴随着电流杂音传来,“江远,你那边搞快点!如果主引擎过载,我得手动超频才能保住反应堆,但那样会烧毁备用线路!给我个准信儿,我们是走正路还是撞墙?”
“正在计算最优解。”江远简短地回答,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一行行脚本如瀑布般刷屏。
他不能等。程默站在旁边,像一只耐心的猎豹,等待着猎物露出破绽。江远能感觉到对方视线中的压迫感,那种冷静到残忍的审视。
【偏离角度:0.016°】
时间流逝得比预想中更快。江远的太阳穴开始突突直跳,神经接口传来的刺痛感越来越清晰。他在强行调动大脑的计算能力,绕过图形界面的限制,直接与底层内核对话。这是一种危险的操作,相当于让大脑直接承受服务器的算力负荷。
“你越界了,江远。”程默突然说道,语气中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停止操作。立即执行协议E-9,切换至自动导航模式。”
“协议E-9要求人工复核。”江远咬着牙,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根据《深空探索安全法》第42条,任何涉及重大航线变更的操作,必须由首席导航员确认。”
“那条法律适用于和平时期。”程默向前迈了一步,白色的制服一尘不染,与周围充满油污和臭氧味的驾驶舱格格不入,“而现在,我们需要的是效率。江远,你的心跳过快,皮质醇水平异常。你在害怕吗?还是说,你想掩盖某些东西?”
江远没有回答。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屏幕上那一串正在被暴力破解的加密序列上。
【剩余修正时间:25分10秒】
破解进度条走到了90%。
就在这时,驾驶舱的主门发出一声沉闷的液压锁死声。江远心中一沉——门禁系统被远程锁定了。程默不仅锁死了日志读取权限,还切断了外部通讯,甚至封锁了出口。
“看来你的‘系统故障’确实严重。”程默走到江远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已经向总部报告,称首席导航员因精神压力过大导致操作失误。现在,请你离开控制台,去医疗室休息。”
“你疯了。”江远终于转过头,直视程默的眼睛,“你知道撞上小行星带的后果吗?全船两百名船员,包括老陈、林娜,还有那些无辜的研究员。”
“有些真相,必须随着飞船一起毁灭。”程默轻声说道,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三年前的错误,不能再犯第二次。哪怕代价是天枢号的毁灭。”
江远瞳孔骤缩。
原来如此。程默篡改日志,不是为了掩盖实验违规,而是为了制造一场“意外”,彻底销毁三年前那起事故的证据。那场事故并非天灾,而是人祸。
【偏离角度:0.019°】
误差还在扩大。每一秒,天枢号都离死亡更近一步。
江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无法改变程默的决心,但他可以改变航线的终点。既然无法恢复原始日志,那就重写导航算法。
这需要极高的算力支持,远超常规操作。江远看向自己的后颈,那里植入着一块神经接口芯片。如果开启超频模式,他可以短暂获得接近量子计算机的处理能力,但代价是芯片过热烧毁,以及随之而来的短期记忆丧失。
这是一次赌博。赌注是他的过去,换取所有人的未来。
“林娜,准备脑波稳定剂。”江远对着麦克风说道,声音沙哑,“我要进行神经超频。如果十分钟后我没有出来,就把我的意识备份上传到服务器。”
“江远!不行!”林娜惊恐的声音传来,“你会失去记忆的!你可能忘记怎么走路,忘记我是谁!”
“照做。”江远打断了她,手指按下了启动超频的快捷键。
剧痛瞬间袭来,仿佛有烧红的铁钎插入大脑。视野变得模糊,周围的景象扭曲成无数光斑。江远咬紧牙关,在混沌中抓住那一丝清晰的逻辑线索。
他开始在脑海中构建新的数学模型。忽略所有被篡改的数据,重新计算引力井的扰动系数。每一个参数都像是一块拼图,在他破碎的意识中艰难地组合。
【剩余修正时间:22分05秒】
程默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伸手想要拔掉江远身后的数据线:“你在干什么?停下!”
江远猛地挥开他的手,动作僵硬却有力。他的双眼布满血丝,眼神空洞却又聚焦于虚无中的某一点。
“算法……重构中……”江远喃喃自语,声音断续,“输入……补偿参数……抵消……惯性漂移……”
屏幕上的代码疯狂滚动,红色的警告框一个个弹出又被迅速压制。江远感觉自己的记忆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流失。他想起了母亲的脸,却想不起她的名字;他想起了第一次驾驶飞船时的兴奋,却记不清当时的坐标。
但他记得航向。
【偏离角度:0.021°】
就在即将突破临界点的那一刻,江远看到了最后一行日志的创建者ID。
那是一个熟悉的编号,属于三年前已经死去的导航员,李昂。
江远愣住了。超频带来的剧痛让他几乎昏厥,但理智却在最后一刻清醒过来。为什么一份三年前的日志,会出现在当前的系统缓存中?而且,它的签名验证通过了程默的最高权限密钥。
这意味着,李昂的死不是意外,而是被灭口。而程默,一直在利用李昂留下的后门,维持着这个谎言。
【剩余修正时间:18分30秒】
倒计时收紧了一格。
江远看着屏幕上那个陌生的ID,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不仅要对抗物理上的惯性,还要对抗人性深处的黑暗。
“你……到底是谁派来的?”江远抬起头,看向程默,声音冰冷得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程默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平静。他拿起电子笔,轻轻点在控制台的紧急制动按钮上。
“我是来清理垃圾的人。”程默微笑着说,“而你,江远,也是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