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车窗上的巨响,混合着后座孩子压抑的呜咽。
沈砚站在薛曼公寓楼下的雨棚边缘,雨水顺着他黑色的伞骨滴落,在地面溅起浑浊的水花。他浑身湿透,昂贵的西装面料紧贴着皮肤,冰冷且沉重。怀里五岁的男孩烧得满脸通红,小脸皱成一团,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
“沈砚。”
薛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静、平稳,没有一丝波澜。她穿着剪裁得体的米色风衣,手里捏着一串车钥匙,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的路人,或者一件需要处理的垃圾。
沈砚没有回头,只是把怀里的孩子往上托了托。孩子的额头烫得惊人,透过薄薄的衬衫都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热度。
“念儿高烧四十度,保姆失联。”沈砚开口,声音低沉沙哑,被雨声切割得支离破碎,“送我去医院,或者……送到你这里。”
薛曼没动。她看着那个狼狈的男人,目光落在他紧紧护着孩子的臂弯上。六年了,他依然习惯用这种近乎掠夺的方式掌控局面,哪怕此刻他显得如此无助。
“我不认识你。”薛曼淡淡地说,“也不认识这个孩子。”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割开了沈砚维持已久的体面。他知道这是她的报复,也是她的防御。
孩子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小手胡乱地在空中抓握,最终死死攥住了沈砚胸前那条深蓝色真丝领带。那是一种本能的求救,孩子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领带勒进沈砚的喉结,带来一阵窒息的痛感。
沈砚低头,看见儿子涣散的瞳孔里映着自己苍白的脸。
“薛曼。”沈砚唤她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让我进去。念儿快撑不住了。”
薛曼的目光终于在孩子身上停留了一秒。那是她的骨肉,有着和她一样的眉眼,此刻却虚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她握紧车钥匙的金属部分,指节发白。理智告诉她应该转身离开,彻底切断这段混乱的过去;但责任感,以及内心深处那丝从未真正死去的牵挂,让她无法迈开脚步。
“上车。”她终于松口,声音冷硬,“只此一次。”
沈砚愣了一下,随即迅速打开副驾驶的车门。他将孩子小心翼翼地放进去,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瓷器。孩子依旧抓着领带不放,直到被安全带固定住,才稍微松开了一点力道,但手指依然勾着那截丝绸。
沈砚绕到驾驶座,坐进车里。狭小的空间瞬间充满了潮湿的雨气、孩子身上的药味,以及薛曼身上淡淡的雪松香。这三种气味交织在一起,让沈砚感到一阵眩晕。
车厢内安静得可怕,只有雨刮器机械地摆动,发出单调的声响。
薛曼启动车子,轮胎碾过积水的路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她没有看后视镜,也没有看沈砚,只是盯着前方的路况。
“谢谢。”沈砚说。
薛曼冷笑一声:“别谢得太早。出了这个门,我们两清。”
沈砚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喉咙被领带勒出的痛感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他其实一直暗中关注薛曼的生活,知道她搬到了这里,知道她过得并不轻松。但他不敢靠近,害怕再次打破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秩序。
孩子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身体在座椅上不安地扭动。
“他在喊什么?”薛曼问,声音依旧平静,但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沈砚侧过头,看向后座。孩子紧闭双眼,眉头紧锁,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听不清。
雨声太大,掩盖了那些细微的音节。沈砚探身过去,想要听清楚,却被薛曼伸手拦住。
“别碰他。”薛曼警告道。
沈砚僵在半空,手缓缓收回。他看着孩子痛苦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愧疚。作为父亲,他缺席了太多时刻,如今只能在暴雨中试图弥补,却显得如此笨拙和无力。
“念儿,爸爸在这里。”沈砚轻声说,试图安抚孩子。
孩子似乎听到了声音,稍微安静了一些,但依然紧紧抓着那条深蓝色真丝领带。那领带是沈砚今天特意系上的,为了出席一个重要的会议,象征着他的专业和克制。此刻,它却成了连接过去与现在的纽带,粗糙的纤维摩擦着孩子娇嫩的皮肤,也勒紧了沈砚的心脏。
车子驶入一家24小时急诊室的停车场。薛曼停好车,却没有立刻下车。她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向沈砚。
“为什么是他?”薛曼问。
沈砚皱眉:“什么?”
“为什么叫的是你的名字,而不是我的?”薛曼指了指后座的孩子,“刚才他哭的时候,我在后面听得清清楚楚。他在找爸爸。”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进了沈砚的心里。他不知道答案,或者说,他不敢面对答案。孩子对他的依赖,或许只是因为他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人,而非因为爱。
“他只是病了。”沈砚低声说,“人在脆弱的时候,本能地寻求安全感。”
“是吗?”薛曼的眼神变得锐利,“还是说,你早就知道他会这样?”
沈砚没有回答。他推开车门,冲进雨中。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但他顾不上了。他跑到后座,抱起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的孩子。
孩子的小手依旧抓着领带,不肯松开。沈砚不得不轻轻掰开他的手指,那一刻,他感觉到孩子微微颤抖了一下,像是在梦中失去了最后的依靠。
“去医院。”沈砚对薛曼说。
薛曼坐在驾驶座上,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发动汽车,载着他们驶向急诊室。
车厢内,那条深蓝色真丝领带耷拉在后座的座椅上,沾上了孩子额头的汗渍和药味。它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在诉说着某种无法言说的秘密。
沈砚抱着孩子,看着窗外模糊的雨景。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只知道今晚的雨,永远不会停歇。
而在孩子即将完全睡去的前一刻,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吐出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
那不是妈妈的名字。
那是爸爸小时候常讲的那个故事里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