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青云宗外门测灵堂的青瓦上，声响震耳欲聋。
偏室昏暗，只有一盏油灯苟延残喘。
三块下品灵石落在积满灰尘的案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混着窗外滚过的惊雷。
任七站在桌前，脊背微驼，像一张拉满却不敢松弦的弓。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有胸口起伏间压抑的喘息，泄露了他经脉寸寸断裂的痛苦。
他盯着崔执事手中的钱袋，眼神空洞而专注。
崔执事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袍，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指甲缝里全是黑泥，那是常年把玩劣质墨锭留下的痕迹。此刻，他正用那支秃毛毛笔，在一张泛黄的羊皮纸上漫不经心地划拉着。
“任七啊。”崔执事没抬头，嘴角挂着一丝讨好的笑腔，“这乙等资质的登记，可是要过堂的。你这点心意……”
他顿了顿，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寸，墨汁将落未落。
任七没有说话。他从怀里掏出第二块灵石，轻轻推过去，叠在那三块上面。
一共四块。
这是他在黑市卖了三个月命，又去后山禁地捡漏换来的全部家当。
崔执事的手指动了动，并没有去拿那些灵石，而是用指尖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规矩你懂。”崔执事终于抬眼，目光在任七瘦削的脸上一扫而过，“外门弟子，丙等下品是常态。乙等，那是内门的门槛。你想跨过去，总得有人替你‘圆’这个谎。”
任七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咕噜声，像是咽下了什么硬物。
他点了点头。
“签了这个。”崔执事从抽屉底层摸出一张空白契约，随手扔在桌上。
纸张粗糙，带着霉味。
任七拿起笔，手有些抖。不是害怕，是疼。他的经脉正在枯萎，每一秒都在剥离生机。若今夜拿不到乙等资质证明，明日清晨，他就会彻底沦为废人，被宗门扫地出门，然后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他签下名字。字迹歪斜，力透纸背。
契约末尾，有一行小字：*生死自负，因果自担*。
崔执事满意地收起契约，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他转身走向墙角的那尊测灵碑。
那是一块黑色的石碑，表面光滑如镜，映出两人扭曲的影子。
“看着。”崔执事低声说道。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玉牌。
那是一枚刻着‘乙’字的灵牌。
玉质温润，但在灯光下，任七分明看到上面覆盖着一层未干的假墨。那墨色漆黑，与玉质的莹白格格不入，像是一道丑陋的伤疤。
崔执事将灵牌按在测灵碑的一个凹槽处。
嗡——
一声细微的颤鸣响起。
不是灵力共鸣的声音，更像是某种东西被强行塞入容器时的呻吟。
任七感到一阵眩晕。视野边缘泛起黑斑，耳边雨声骤然放大，又迅速远去。他看见崔执事的手指在颤抖，频率很快，那是贪婪导致的失控，也是恐惧导致的僵硬。
他在怕。
怕这假象维持不住，怕天道清算。
但更怕的是，如果现在停下，之前的四块灵石就打水漂了。
崔执事咬了咬牙，猛地一压。
滴答。
一滴冷汗顺着崔执事的额角滑落，掉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成了。”崔执事长舒一口气，声音沙哑。
他将那枚涂着假墨的‘乙字灵牌’翻转过来，递向任七。
灵牌入手温热，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暖意，仿佛刚从血水里捞出来一般。
任七接过灵牌。
指尖触碰到那层假墨的瞬间，一股阴冷的刺痛顺着手臂蔓延至心脏。他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将那枚灵牌紧紧攥在掌心。
这就是他的退路，也是他的枷锁。
“拿着吧。”崔执事挥了挥手，重新坐回椅子上，开始整理桌上的账本，“明天一早，去内门报到。记住，别多嘴，别乱看，别惹事。乙等就是乙等，别让人看出破绽。”
任七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感激，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身后传来崔执事翻动纸张的声音，还有老鬼在角落里发出的几声咳嗽。
老鬼靠在阴影里，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册子，正借着微弱的烛光记录着什么。他的眼睛浑浊，却亮得吓人。
“又一个……”老鬼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这笔债，迟早要还的。”
任七没有回头。
他推开偏室的门，走入暴雨之中。
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衣衫，冰冷刺骨。但他感觉不到冷，因为掌心的‘乙字灵牌’越来越烫，烫得他皮肤发红，甚至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那是灵力被扭曲后残留的气息。
他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回到那间漏风的茅屋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任七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
他摊开手掌，看着那枚‘乙字灵牌’。
在晨光中，那层假墨似乎凝固了一些，变得更加坚硬，也更加脆弱。
他闭上眼，感受着体内枯竭的经脉。
只要有了乙等资质，就能进入藏书阁。
只要进了藏书阁，就能找到续命之法。
哪怕是用命换，他也得活下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沉重，缓慢，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任七猛地睁眼，下意识地将灵牌藏入怀中。
门被推开。
一个身穿白衣的青年站在门口，雨水顺着他的衣摆滴落。他手里拿着一块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大大的‘甲’字。
青年看着任七，眼神冷漠如冰。
“任七？”青年问道。
任七站起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是我。”
青年冷笑一声，将那块‘甲字令牌’在手中晃了晃。
“我是内门执法队的新人，赵无极。”他向前迈了一步，靴子踩在泥泞的地面上，发出咯吱的声响，“听说你昨晚刚改了资质？”
任七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麻烦来了。
不仅仅是因为崔执事的贪欲，更是因为这青云宗内部的倾轧。
乙等资质，意味着资源，意味着权力，也意味着靶子。
“是的。”任七回答。
赵无极打量着他，目光最终落在了任七紧握的拳头上。
“把手伸出来。”他说。
任七没有动。
“我说，把手伸出来。”赵无极的语气加重了几分，周身隐隐有灵气波动，“让我看看，你这乙等资质，是不是真的。”
任七缓缓松开拳头。
掌心里，那枚‘乙字灵牌’静静地躺着。
但在赵无极的目光注视下，灵牌表面的假墨竟然微微蠕动起来，像是在呼吸。
赵无极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到了什么？
任七不知道。
他只看到赵无极的脸色变得铁青，随即，一股强大的威压笼罩了整个茅屋。
“原来如此。”赵无极低声说道，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好一个‘乙字灵牌’。”
他伸出手，抓向任七的咽喉。
任七想要后退，却发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体内的经脉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剧痛袭来，眼前一黑。
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秒，他听到赵无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这牌子，归我了。”
……
与此同时，在外门测灵堂偏室。
崔执事正对着铜镜整理衣冠。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手指不自觉地抚过指甲缝里的黑泥。
突然，他动作一顿。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那里，原本应该放着四块灵石的地方，空空如也。
但诡异的是，他的掌心竟隐隐泛起诡异的红光。
那红光并不耀眼，却深邃得如同深渊。
它随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地跳动，仿佛在诉说着某种不可言说的秘密。
崔执事愣住了。
他试图搓灭那红光，却发现那光芒已经渗入了皮肤深处，根本无法去除。
窗外，雷声再次炸响。
暴雨依旧倾盆。
崔执事看着那抹红光，脸上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他想起老鬼刚才说的话。
*这笔债，迟早要还的。*
他猛地转头，看向墙角的那尊测灵碑。
石碑上的凹槽处，还残留着一丝黑色的墨迹。
那墨迹正在慢慢扩散，像是一朵盛开的黑色莲花。
而在莲花的中心，隐约浮现出一个‘乙’字。
那个‘乙’字，正在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