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头毒得像要把人皮剥下来，青云宗外门广场的青石板上，热气蒸腾扭曲了视线。
褚三站在测灵碑前，喉咙干得冒烟，手里攥着三块下品灵石。
那石头粗糙、带着他掌心的汗渍和体温，边缘甚至有些硌手。
这是他家破人亡后，仅剩的最后一点价值。
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赵铁柱那双铜铃眼瞪得溜圆，嘴角挂着一丝看戏的冷笑，大声嚷嚷着：“哟，这不是废柴榜垫底的褚三吗？怎么，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打算把裤衩都当了？”
人群哄笑，声音嘈杂如沸水。
褚三低着头，嘴角扯出一个卑微至极的笑意，语速极快地说道：“赵师兄说笑了，不过是来求个前程，讨口灵气喝。”
他的眼神却锐利如刀，在人群中扫过，最终定格在那张高悬的榜单上。
“废柴榜”最末，“褚三”二字墨迹未干，刺眼得让人想吐。
明日便是外门大比，若名字不在“入门榜”，他便会被逐出宗门，沦为杂役至死。
没有灵气，没有尊严，只有无尽的劳作和羞辱。
他必须今天改名，哪怕是把灵魂卖给魔鬼。
测灵碑旁的小亭子里，尹半仙正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一支秃了毛的朱笔，眼皮耷拉着，对周围的喧嚣充耳不闻。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面前摆着一壶凉透的茶，茶香混着一股陈旧的霉味。
作为负责改榜的执事，尹半仙掌握着最终的权限，却也极度谨慎。
任何不合规矩的操作，都会引来巡查长老的注意，那是他这种无背景之人惹不起的祸端。
他要维持“公平”的假象，以此收取更高额的贿赂，同时不想得罪任何有权势的背景人物。
褚三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一步步走向小亭。
每走一步，脚下的青石板仿佛都在燃烧。
他能感觉到身后无数道目光，有嘲弄，有嫉妒，也有冷漠的审视。
小翠蹲在亭子角落，尖细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本泛黄的小册子，正在默默记录。
她是传递者，也是潜在的威胁。
褚三走到亭前，停下脚步，微微躬身，赔笑道：“尹执事，打扰清修。”
尹半仙没睁眼，只是用朱笔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慵懒地说道：“外门弟子，需知规矩。测灵碑前，不得喧哗，更不得……行贿。”
他的声音含糊其辞，喜欢用反问句来试探底线。
褚三心中一凛，他知道尹半仙在等，等他主动跨过那条线。
修真界的规矩具体而残酷：境界分炼气、筑基、金丹，每一境都有天堑；下品灵石一枚可换十斤米粮，或是一瓶低阶丹药；而私自篡改榜单，轻则废去修为，重则格杀勿论。
但他别无选择。
褚三从怀中掏出那三块下品灵石，双手捧起，高高举过头顶。
动作缓慢，却坚定。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灵石上，折射出微弱却诱人的光泽。
“这三块下品灵石，是晚辈的一点心意。”
褚三的声音压低，带着讨好的笑意，但眼神依旧锐利，“只求执事大人，将‘褚三’二字，移至入门榜。”
话音刚落，四周瞬间安静下来。
赵铁柱的笑声戛然而止，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所有人都看见了，褚三当众亮出了灵石，无法再收回。
行贿，成了既定事实。
小翠手中的笔停顿了一下，随即飞快地在册子上记下一笔，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她偷偷记录了所有行贿者的名单，准备日后敲诈，这可是个大新闻。
尹半仙终于抬起了眼皮。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他没有伸手去接灵石，而是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说道：“褚三啊，你可知这规矩？”
褚三额头渗出冷汗，低声下气地回答：“晚辈知晓，违规者，罚没修为，逐出宗门。”
“那你为何还敢？”尹半仙反问，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
褚三抬起头，直视着尹半仙的眼睛，尽管对方并未完全正视他。
“因为晚辈知道，执事大人并非不通情理之人。”
这句话像是投石入水，激起了尹半仙心底的一丝涟漪。
褚三瞒着所有人，他知道尹半仙贪财的秘密渠道，甚至知道他私底下欠了内门某位真传弟子的人情，需要有人替他背锅处理违规名单。
他在利用这一点，反向拿捏这个看似平庸的执事。
尹半仙的手指在玉扳指上摩挲了一下，那是他权力的象征，也是他贪婪的证明。
他看着褚三手中那三块灵石，又看了看远处围观的人群。
如果现在收下，就是坐实了受贿；如果不收，褚三可能会狗急跳墙，把事情闹大，引来巡查长老。
这是一个死局，也是一个机会。
对于尹半仙来说，最大化受贿收益且不留把柄，才是最优解。
他需要一个人，一个足够“干净”或者足够“绝望”的人，来承担那份风险。
褚三正好符合。
一个即将被逐出宗门的废柴，就算事情败露，他也翻不起什么浪花。
而这三块灵石，虽然不多，但胜在新鲜，胜在褚三的决绝。
尹半仙放下了茶杯，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他伸出枯瘦的手，并没有直接去拿灵石，而是用朱笔在褚三面前的空气中虚画了一道。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尹半仙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褚三心中一动，知道时机已到。
他将灵石向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尹半仙的手指。
“晚辈愿以家中唯一信物——破损护身玉佩为抵押，换取此次机会。”
褚三撒了谎，那玉佩早已碎成渣，但他必须让尹半仙相信，这是他最后的底牌。
尹半仙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被这份“诚意”打动，又似乎是在权衡利弊。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灵石。
那一瞬间，褚三感到一股寒意顺着手臂蔓延至全身。
交易，达成了吗？
还是说，这只是另一场博弈的开始？
尹半仙的手指紧紧扣住灵石，指节泛白。
他没有立刻修改榜单，而是抬头看向天空，仿佛在等待什么。
周围的空气凝固了，连风声都似乎停滞。
赵铁柱咽了一口唾沫，不敢出声，生怕成为下一个目标。
小翠合上了小册子，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一幕。
褚三屏住呼吸，心脏剧烈跳动，仿佛要跳出胸膛。
他盯着尹半仙的脸，试图从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读出真相。
尹半仙的嘴角，突然抽动了一下。
那不是喜悦，也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诡异的、冰冷的冷笑。
为什么尹半仙在看到灵石后，嘴角反而露出了一丝诡异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