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落地窗上的闷响,混合着导演喊“Action”时那声尖锐的哨音,刺破了客厅死寂的空气。
柳青站在聚光灯下,指尖微微发凉。她调整了一下呼吸,让嘴角勾起一个完美却疏离的弧度。这是离婚冷静期的最后一天,也是姜家股价暴跌前的最后一次公关自救。
“姜太太,眼神再温柔一点。”陈导拿着对讲机,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催促,“姜总那边脸色不太好看,快点进入状态。”
柳青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前方。她的目光穿过镜头,落在坐在真皮沙发上的男人身上。姜廷之穿着剪裁考究的黑色定制西装,袖扣闪烁着冷冽的金属光泽。他手里把玩着一支万宝龙钢笔,眼神轻蔑,仿佛在看一场早已注定结局的闹剧。
就在三秒前,家族律师群里的消息弹窗还在震动——股权交割协议将在明日中午十二点正式生效。一旦错过这个时间窗口,那些被转移走的海外资产将彻底洗白,她将一无所有。
“青儿?”姜廷之终于开口,语气里透着不耐烦的命令感,“你是来拍视频的,还是来吊丧的?笑一下很难吗?”
周围的工作人员屏住呼吸。在这座半山腰的别墅里,空气凝重得像一块浸透水的海绵。
柳青垂下眼帘,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寒光。她抬起手,轻轻挽住姜廷之的手臂,动作流畅自然,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我在努力,」她的语速平缓,带着职业性的疏离感,「毕竟这是我们在公众面前最后的体面。」
姜廷之嗤笑一声,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他以为她软弱可欺,以为这场婚姻对他而言只是负担。他不知道的是,柳青的左手正悄悄探入自己的袖口,指尖触碰到那枚冰凉的微型录音笔。
这就是她要的东西。
过去三天,她忍受着暴雨引发的旧疾,头痛欲裂,胃里翻江倒海。但此刻,她必须维持完美的假象。为了拿到他承认转移资产的语音证据,为了在谈判桌上拥有最后一张底牌,她必须让他放下警惕。
「廷之,」柳青凑近他的耳边,声音低柔,「无论外界怎么说,姜家的根基永远在你手里。我会一直陪着你。」
这句话是假的,但录下来的每一秒都是真的。
姜廷之显然很受用这种顺从。他揽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掌控一切的微笑。镜头红灯闪烁,记录着这对豪门夫妇的“恩爱”。
然而,意外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窗外一道惊雷炸响,紧接着,整个别墅陷入了一片漆黑。
备用发电机启动延迟了整整五秒。这五秒钟的黑暗,对于习惯了掌控全局的姜廷之来说,是一种罕见的失控感。
“怎么回事?”姜廷之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恼怒。
“备用电源故障,正在抢修!”陈导的声音有些慌乱,但他很快恢复了圆滑,“姜总、柳小姐,别动,保持姿势!光线恢复后我们马上补拍!”
柳青的心脏剧烈跳动了一下。不是恐惧,而是兴奋。
在这片绝对的黑暗中,只有手机屏幕微弱的光亮和呼吸声。她感觉到姜廷之的身体紧绷起来,那是强者面对未知时的本能反应。
就是现在。
柳青借着拥抱的姿势,手指灵活地伸向姜廷之衬衫的第二颗纽扣内侧。那里藏着一个极薄的磁吸贴片,是她提前准备好的。她将微型录音笔精准地吸附在上面,动作轻得连布料都没有发出任何摩擦声。
录音笔的指示灯熄灭,意味着它已完全进入监听模式。
姜廷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异样,眉头微皱,低头看了一眼。但在黑暗的保护色下,柳青的动作天衣无缝。她甚至能闻到姜廷之身上那股熟悉的雪松香水味,曾经让她迷恋,如今只让她感到作呕。
「没事,」柳青轻声说道,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只是停电而已。廷之,你心跳很快。」
姜廷之冷哼一声,试图挣脱她的怀抱,但陈导在外面喊道:“姜总,灯光师说还有十秒!请保持原位!”
姜廷之不得不重新稳住身形。他厌恶这种被束缚的感觉,更厌恶柳青那双在黑暗中依然平静的眼睛。
「柳青,你别以为这样就能挽回什么,」他在她耳边低语,语气冰冷如刀,「明天的签字仪式,你最好识相点。除了这套房子,你什么都拿不到。姜家的钱,不是你这种女人能染指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柳青的心里,也同时被录音笔忠实地记录下来。
你看,傲慢是他的软肋,也是他的罪证。
柳青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靠在他怀里。她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距离法律生效还有二十三小时四十五分钟。
十分钟的黑暗过去,灯光重新亮起。
聚光灯的热度再次包裹住两人。柳青迅速整理好情绪,脸上的笑容比之前更加完美,也更加虚假。
“姜总,刚才那段很有张力,”陈导满意地点点头,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那种隐忍中的深情,很打动人。市场需要这样的故事。”
姜廷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西装领带。他看都没看柳青一眼,径直走向书房的方向。
「我去接个电话。」他说得漫不经心,仿佛刚才的黑暗从未发生过。
柳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确认录音笔已经固定牢固。
老周端着两杯温水从侧门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这位跟随姜家多年的管家,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仿佛自己是这栋房子里的一株植物。
「柳小姐,雨太大了,路不好走,您……」老周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退了出去。
柳青端起水杯,水温透过玻璃杯壁传到手心,带来一丝真实的暖意。她知道,老周并不傻,他只是选择了沉默。在这个家里,沉默是最安全的生存方式。
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倾盆而下的暴雨。雨水冲刷着玻璃,模糊了外面的世界,也模糊了她与姜廷之之间的界限。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账户到账:500,000.00元。备注:前期咨询费。】
这是她作为独立财务顾问,为一家竞争对手公司提供的尽职调查服务的尾款。这笔钱不多,但意义重大。它证明了柳青不需要依附姜家,她有能力在自己的领域里站稳脚跟。
更重要的是,这笔钱的来源,正是姜廷之最忌惮的那家潜在收购方。
柳青看着那条短信,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姜廷之以为她在乞求怜悯,却不知道,她早已在棋局之外布下了新的棋子。
书房门关上的一瞬间,柳青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声音。
姜廷之正在打电话,语气急促而隐秘。
「……密钥还没拿到,那个女人太狡猾了……我必须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完成备份……」
柳青的脚步顿住了。
直播推流密钥。
这个名字在她脑海中闪过。这是姜家控制核心数据流转的最高权限指令,一直保存在姜廷之的手机里。只要拿到这个密钥,不仅能证明他违规操作,还能反向锁定他所有的非法交易记录。
原来,这才是他急于结束婚姻、急于摆脱她的真正原因。
他不是在逃避责任,而是在掩盖罪行。
柳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她转身走向楼梯,每一步都走得坚定有力。
upstairs 的书房门紧闭,缝隙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姜廷之的身影在窗帘后晃动,显得焦躁不安。
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书房传来。
柳青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那不是普通的咳嗽,而是压抑着的、痛苦的喘息。
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有人摔倒在地。
柳青的心猛地一紧。
她想起姜廷之最近频繁出入医院,想起他日益憔悴的面容,想起他那些关于“健康隐患”的含糊其辞。
难道……
不,不能乱想。
柳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记录今天发生的一切:时间、地点、人物、对话、异常状况。
特别是那句关于“密钥”的话。
她必须在姜廷之察觉之前,找到复制密钥的方法。
窗外的雨势更大,雷声滚滚,仿佛要撕裂整个天空。
柳青站在楼梯转角,阴影笼罩着她的半边脸。她的眼神深邃而冷静,像是在审视一件即将到手的猎物。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突然打开了。
姜廷之跌跌撞撞地走出来,脸色苍白如纸。他一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死死地捂住口袋里的手机。
看到站在楼梯口的柳青,他的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而凶狠。
「你怎么在这里?」他厉声问道,声音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沙哑。
柳青微微一笑,优雅地走下最后一级台阶。
「我在等你,」她说,「等你告诉我,为什么你在停电的瞬间,下意识地去捂住了口袋里的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