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的更鼓刚敲过三响，永和宫偏殿里的烛火便显得有些昏黄。
李德全跪在青砖地上，脊背弓得像一张拉满的虾米，双手高高托起那只锦盒。盒盖掀开，白瓷盏里盛着半盏燕窝，热气袅袅升起，带着甜腻得发慌的香气。
“沈答应，这是柳婕妤娘娘赏您的。”李德全的声音尖细，像是指甲刮过玻璃，“娘娘说，您近日操劳，需得补补身子。”
沈清秋坐在榻边，指尖轻轻搭在膝头的帕子上。她没看李德全，目光落在那只白瓷盏上。
盏身莹润，底端刻着一行极小的篆书——碎银盏。
这是先帝赐给她的旧物，也是如今后宫里唯一还能让她想起从前安稳日子的东西。只是这盏，似乎比记忆中薄了些。
“公公请起。”沈清秋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尘埃，“本宫受不起这般厚礼。”
李德全眼皮都没抬，依旧跪着：“娘娘吩咐，若是沈答应不接，便是驳了娘娘的面子。这后果……怕是沈答应担待不起。”
殿外的风忽然紧了，吹得窗棂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沈清秋垂下眼帘，掩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冷意。她知道，这不是赏赐，是催命符。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瓷盏边缘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凉意顺着指腹蔓延上来。那凉意不像瓷器应有的温润，倒像是一块冰，死死地贴住了她的皮肤。
“既然婕�好心，本宫怎敢推辞？”
她端起碗，动作轻柔，仿佛真的只是在品尝一道寻常点心。
李德全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他盯着沈清秋的手，等着看她失手打翻，或者被烫到尖叫。那样，他就有理由以“失仪”之名，将她拿下。
然而，沈清秋只是稳稳地端着。
她将碗凑近唇边，轻轻吹了吹热气。
“李公公，”她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天气，“这燕窝的香味，似乎有些太浓了。”
李德全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沈答应说笑了，御膳房熬制，向来用心。”
“是吗？”沈清秋笑了笑，眼角弯弯，却没有温度，“本宫记得，往年这时候，御膳房的燕窝都是清炖的，不加糖桂花。今日这甜香，倒是别致。”
李德全额头渗出一层细汗。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低位嫔妃，竟对饮食如此挑剔。
“或许是今年的桂花好。”他干巴巴地解释道，身体微微前倾，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
沈清秋没有再说话。她抿了一小口，喉头微动，随即眉头蹙起，像是被什么细微的东西硌了一下。
“怎么了？”李德全试探着问，心里却在盘算着若是她吐出来，该如何收场。
“没什么，”沈清秋放下碗，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只是觉得，这盏瓷釉，似乎有些不对劲。”
她抬起眼，直视着李德全：“公公，这盏底，是不是裂了？”
李德全瞳孔猛地收缩。
他当然知道裂纹在哪里。那是昨晚他在御膳房后巷，用石子故意磕出的暗伤。只要稍加用力，或者稍微加热，那裂纹就会瞬间扩大，让整只碗碎成齑粉。
但他不能承认。
“沈答应看错了，”李德全迅速稳住心神，声音依旧尖细却带着一丝强硬，“这可是御赐之物，怎么可能裂？许是烛光晃眼，瞧岔了吧。”
沈清秋没有反驳。她只是低下头，重新拿起那只碎银盏。
烛火摇曳，映在瓷面上，泛起一层诡异的光晕。
她伸出左手食指，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泛着淡淡的粉色。她并没有去碰碗壁，而是将指尖轻轻抵在了碗底。
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纹。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沈清秋知道，那是人为的痕迹。自然的裂纹是放射状的，而这道纹，却是从中心向外延伸的一条直线，边缘整齐得过分，像是刀刻出来的。
她不动声色地施加了一点点压力。
指尖传来微不可察的震颤。
咔哒。
一声极轻的声响，只有她和李德全能听见。
那不是碎裂的声音，而是瓷胎内部应力释放的微鸣。就像是一根绷紧的弦，在即将断裂前的最后一声叹息。
李德全浑身一僵。他听清了。
他死死盯着沈清秋的手指，生怕她下一秒就捏碎这只碗。如果碗碎了，里面的燕窝泼洒出来，他就必须立刻让人拖走沈清秋，以“亵渎御赐”之罪处置。
但沈清秋没有碎碗。
她只是收回了手，仿佛刚才那一瞬的试探从未发生过。
“确实看错了，”她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看来是本宫眼花了。”
她将碗放在案几上，拿起一旁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茶香氤氲，掩盖了燕窝那股甜腻的气息。
李德全松了一口气，但心里的石头并未落地。他知道，沈清秋已经注意到了。
一个注意到细节的人，是不会轻易放过任何蛛丝马迹的。
“既然沈答应没事，那奴才就先告退了。”李德全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转身欲走。
“等等。”
沈清秋叫住了他。
李德全脚步一顿，回头看她，脸上挂着讨好的笑：“沈答应还有什么吩咐？”
沈清秋端起茶杯，轻轻撇去浮沫，眼神平静如水：“李公公回去后，替本宫多谢婕妤娘娘。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李德全袖口的一处污渍上。
那是一点暗红色的痕迹，像是朱砂，又像是血。
“这燕窝里的冰糖，似乎有些受潮了。公公下次送膳，记得检查一下库房，别让劣质货色污了婕妤娘娘的名声。”
李德全脸色骤变。
受潮的冰糖？
他明明用的是最上等的老冰糖，怎么会受潮？除非……有人在他送膳之前，动了手脚。
或者是，沈清秋在诈他。
但他不敢赌。
“是，奴才明白。”李德全低着头，匆匆退了出去。
殿门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偏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沈清秋放下茶杯，指尖再次触碰到那只碎银盏。
这一次，她感受到了更多。
碗底的裂纹，不仅仅是物理上的破损，更像是一个陷阱的开关。柳婕妤想要她打碎它，然后指责她失仪。但她不能打碎，至少现在不能。
因为一旦打碎，证据就没了。
她要留着这道裂纹，留着它完好无损的样子，直到那个最适合引爆的时刻。
窗外，风声更急了。
沈清秋从发髻上拔下一支素银簪，簪头尖锐，闪着寒光。
她看着手中的银簪，又看了看碗底的隐裂。
这是一个危险的举动。如果被旁人看到她在检查御赐之物，便是大忌。但如果她不检查，就无法确定这道裂纹的深度，以及它是否真的藏有毒药。
她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
银簪的尖端，轻轻地抵在了裂纹的中心。
她没有用力，只是感受着那一丝微凉的触感。
簪尖划过瓷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道裂纹，在她的指尖下，似乎微微张开了一丝缝隙。
就像是一张等待吞噬猎物的嘴，正悄然张开。
沈清秋收回银簪，将其藏入袖中。
她的手心全是冷汗，但表情依旧淡然。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已经和柳婕妤站在了对立面。
而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色深沉，远处贵妃宫的灯火辉煌，如同一片燃烧的火焰。
而在她脚边的阴影里，一个小宫女正低着头，恭敬地站在一旁。
那是柳婕妤派来伺候她的宫女，名叫翠儿。
翠儿手里捧着一盆清水，准备为沈清秋洗漱。
沈清秋的目光落在翠儿的袖口上。
那里，沾着一抹鲜红的朱砂。
那么鲜艳，那么刺眼。
沈清秋眯起眼睛，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朱砂？
御膳房里，为什么会有朱砂？
难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