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切进正堂,尘埃在光柱里浮沉,像极了那些被岁月碾碎的旧事。
石婉端坐在紫檀太师椅上,脊背挺得笔直,指尖轻轻搭在袖口暗纹上。
她面前的小几上,那只碎纹官窑燕盏依旧端正地摆着。
瓷釉温润,那道蜿蜒的裂纹从盏沿延伸至底足,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又似某种隐秘的契约。
裴氏站在三步之外,一身鲜亮的石榴红比甲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疼。
她手指上那枚硕大的东珠戒指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目光死死盯着石婉,嘴角挂着一抹甜腻的笑。
“姐姐,这燕窝可是妹妹特意挑了时辰炖的,”裴氏声音软糯,却字字带刺,“听说最近天凉,姐姐身子弱,妹妹想着用温热的燕窝补一补。”
她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珠子,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周嬷嬷站在一旁,手里捧着托盘,眼神阴鸷。
她是裴氏的陪嫁嬷嬷,也是今日这场戏的真正执棋者之一。
她知道那裂纹是怎么来的——昨夜裴氏房里的烛火熄灭前,她亲手用银针在盏壁内侧划出了第一道痕。
只要石婉喝下,或者哪怕只是触碰,这道裂痕就会成为“失仪”的铁证。
一旦石婉失态,便是心胸狭隘;若她喝了出事,便是谋害妾室。
无论哪种结果,石婉都输定了。
而石崇山,那个坐在屏风后、半遮半掩的男人,此刻正等着看好戏。
他默许了这一切,就像默许裴氏每一次越界。
他要看石婉的底线在哪里,也要借此向旁人展示他对妾室的“体恤”。
石婉没有说话,只是垂眸看着那只燕盏。
茶盏里的燕窝早已冷却,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脂膜。
那是时间的味道,也是权力的味道。
“妹妹好意,姐姐心领了。”石婉开口,语速平缓,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她抬起手,示意翠儿上前。
翠儿低着头,脚步有些踉跄,显然紧张到了极点。
昨晚她听见周嬷嬷在裴氏房里低语,说要用热汤浇淋燕盏底部,制造温差导致碎裂。
可现在,燕盏完好无损地立在那里,裂纹是原本就有的,还是后来添上去的?
这个问题,悬在每个人心头。
石婉缓缓站起身,裙摆拂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走到小几旁,并没有去碰燕盏,而是拿起一旁的帕子,轻轻擦拭了一下桌面。
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只是在整理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
“妹妹既然说是‘温’热的,”石婉忽然抬眼,看向裴氏,眼神清冷如霜,“为何这盏燕窝,摸起来却是凉的?”
裴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笑道:“姐姐说笑了,刚端上来不久,许是天气转凉,凉得快些也是常理。”
“常理?”石婉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
她伸出两根手指,捏住燕盏的边缘。
指尖传来一阵微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
这温度不对。
如果是刚炖好的燕窝,即便过了片刻,也不该如此彻骨地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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