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盆里的红泥早已暗了下去，只剩几星微弱的红光在灰烬深处苟延残喘。
偏厅内静得可怕，只有窗外暴雨砸在芭蕉叶上的闷响，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汪夫人坐在紫檀太师椅上，身侧的李总管垂手而立，眼神飘忽，不敢与卫婉对视。
那半块裂玉被端放在案几中央的白瓷盘里，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一张咧开的嘴，嘲笑着这满府的体面。
“既然夫人说需从轻发落，”卫婉跪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那便请夫人定夺如何‘从轻’。”
汪夫人指尖摩挲着那三枚翡翠扳指，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她盯着卫婉那张苍白却平静的脸，心中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
这丫头，竟敢在她面前装出这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本夫人说了，明日呈给老爷。”汪夫人冷笑一声，语气尖利，“但在那之前，这玉佩不能就这样放着。若是被人看出是人为损坏，岂非坏了老爷的脸面？”
李总管立刻心领神会，上前一步，躬身道：“夫人所言极是。依奴才看，不如用金漆将这裂痕补上。所谓‘金缮’，既显尊贵，又遮瑕疵。老爷见了，只当是夫人用心修补，定不会多想。”
这话一出，偏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卫婉心头一跳。
金漆？
这不是修补，这是毁尸灭迹。
一旦涂上金漆，那道裂缝就被封死，再也无人能看清里面的真相。
而那个真相，正是她翻盘的唯一筹码。
“金漆……”卫婉低声重复了一遍，眉间蹙起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夫人，这可是御赐之物。若用寻常金漆涂抹，恐伤玉质，且显得不敬。”
“你懂什么？”汪夫人猛地拍了一下扶手，震得茶盏叮当作响，“本夫人自有分寸。李总管，去取最好的金漆来！”
李总管应了一声，转身欲走。
“慢着。”
卫婉忽然抬起头，目光清澈见底，没有任何杂质。
“奴婢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汪夫人眯起眼睛，审视着她：“讲。”
“这玉佩乃是公公亲手所赠，寓意‘温润如玉，君子之德’。”卫婉缓缓说道，语速平缓，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如今玉碎，已是大凶之兆。若再用金漆强行掩盖，岂不是向公公暗示，奴婢不仅失察，更在欺瞒？”
她的话软绵绵的，却像是一把软刀子，直戳汪夫人的软肋。
汪夫人脸色一沉。
她最怕的，就是公公怀疑她容不下妾室，或者怀疑她在府中搞小动作。
“哼，你倒是会说话。”汪夫人冷哼一声，试图找回场子，“本夫人是为了保全府中颜面，岂是你这等小辈能揣测的？”
“夫人说得对。”卫婉低下头，恭顺地叩首，“所以，奴婢不敢妄加置喙。只是……”
她顿了顿，抬起眼眸，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只是这金漆未干之时，若有人不小心触碰，或是风吹雨淋，反而更显狼狈。不如让奴婢亲自查验一番，确认裂痕深浅，再决定是否需要修补。若无需修补，直接呈交，或许更能体现夫人的坦荡。”
这是一步险棋。
她在赌。
赌汪夫人急于立功，不敢再拖；赌李总管拿了好处，只想尽快结案；赌汪夫人以为她只是个软弱可欺的妾室，不敢反抗。
汪夫人盯着卫婉看了许久。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这种平静，让她感到不安。
但她不能退缩。
一旦退缩，之前的所有布局都将付诸东流。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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