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暖阁内,地龙烧得滚烫。
炭盆里的银骨炭劈啪作响,火星偶尔溅起,落在明黄的宫毯上,瞬间熄灭成一团黑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燥热,与窗外连绵不绝的梅雨湿气格格不入。
朱厚照坐在御案后,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桌面。
笃、笃、笃。
声音极轻,却像锤子一样,一下下砸在江守正的心口。
江守正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膝盖早已麻木。
他低着头,视线只敢落在自己袖口那抹被雨水浸透后留下的深色水痕上。
怀中揣着那只“俸银匣”。
那是他在暴雨夜从顾府带出的最后底牌。
也是这一卷书,乃至整个局中,最沉重的一块石头。
“户部主事江守正。”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你今日冒死进谏,所呈何物?为何崔相国门生三千,皆言你构陷忠良?”
江守正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色苍白,眼底有着熬夜熬出的青黑,但眼神清澈得像一潭死水。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轻声问道:
“陛下,江南新运抵的俸银,成色如何?”
朱厚照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你说呢?”
“回陛下。”
江守正的声音依旧轻柔,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臣在清点时,发现银锭底部有暗红色铜斑。那是私铸劣银特有的杂质,掺入越多,银价越低,百姓手中的购买力便越弱。”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那枚羊脂玉扳指。
这是昨晚在崔府后院捡到的。
崔明远绝望哭泣时,这枚扳指从他指尖滑落,滚进了泥水里。
温润的玉石,此刻沾着一点干涸的血迹和泥垢,显得格外刺眼。
“此物,是崔员外郎遗落的。”
江守正将扳指轻轻放在面前的玉阶上。
“崔员外郎乃当朝宰相之子,恩师之徒。若说他对银子敏感,无人比得上他。但这枚扳指……”
他抬起眼,目光直视龙椅上的天子。
“却是崔相国大人亲自赐予的定情之物。去年中秋,臣曾见大人将其戴在公子腕上,言‘此玉温润,可镇浮躁’。”
朱厚照的眼神微微一动。
他拿起那枚扳指,指腹摩挲过上面的纹路。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暖阁内的温度仿佛又升高了几分。
江守正知道,皇帝在权衡。
一边是权倾朝野的恩师,一边是自己这个无根无基的小官。
若是寻常案子,皇帝或许会为了平衡朝堂势力而和稀泥。
但今天不同。
发俸日就在明日。
若这批劣银流入市面,京城必乱。
乱的不仅是钱,更是皇权的信誉。
“江守正。”
朱厚照放下扳指,语气骤然变冷,“你可知,崔相国乃朕的股肱之臣。你仅凭几块劣质银子,就要扳倒他?”
“臣不敢。”
江守正叩首,额头触地,声音低沉而坚定,“臣只为保全陛下的体面,以及……太子的清白。”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精准地插入了锁孔。
朱厚照的身体微微前倾。
太子,是他最大的软肋,也是崔相国手中最大的筹码。
崔相国一直试图通过掌控财政,潜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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