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外的金砖地面,被正午的日头晒得发烫。
江守正跪在丹陛之下,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
不是冷,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僵硬。
他微微垂首,视线落在前方三丈处的一块地砖缝隙上。
那里有一道极细的裂纹,像是一道干涸的血痕。
就在半个时辰前,这道裂纹见证了一场审判。
此刻,那道裂纹旁,站着一个人。
当朝宰相崔相国。
他穿着一身玄色蟒袍,腰间束着玉带,整个人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岳。
他的目光没有看皇帝,也没有看江守正。
而是落在不远处那个被两名锦衣卫按在地上的身影上。
那是崔明远。
昔日那位穿着绯色官服、把玩羊脂玉扳指的户部员外郎,此刻衣衫凌乱,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崔相国的眼神很静。
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
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就像是在看一块用废了的砖石,或者一袋受潮发霉的陈米。
这种漠然,比雷霆之怒更让人胆寒。
江守正的手指在袖中轻轻蜷缩了一下。
他知道,恩师这是在告诉所有人:崔明远是个弃子。
而他自己,江守正,才是那个必须被清理掉的隐患。
“户部主事江守正。”
皇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疲惫和犹豫。
弘治帝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龙椅扶手上的雕花。
“你已查实劣银之事,崔明远也已伏法。此事……就此作罢如何?”
大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铜鹤香炉里飘出的青烟,缓慢地扭曲着形状。
群臣低垂着头,没人敢呼吸出声。
这是试探。
也是妥协。
皇帝忌惮崔家的势力,更忌惮由此引发的党争。
他想息事宁人。
江守正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清澈得像是一潭深水。
“陛下,”江守正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劣银虽止于崔府,但源头未清。”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待某种回应。
“江南漕运司若不加整顿,今日是崔家,明日便是别家。这盒俸银,只是冰山一角。”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只木匣。
表面贴着封条,盖着户部的朱砂大印。
正是那盒混入私铸劣钱的俸银匣。
第一章时,它刚被开启,露出瑕疵;第二章被重新封存贴上假标签;第三章转移至偏库;第四章卷入搜查;第五章暴雨调包;第六章成为证供。
而现在,它静静地躺在江守正的手心。
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特有的冷硬触感。
“此物,臣已呈堂作证。”江守正说道,“但若不再彻查源头,只怕日后流入市面的,不止这一两银子。”
崔相国终于动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
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江主事,”崔相国的声音低沉而威严,“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江守正迎上他的目光。
“臣知道。”
“你知道什么?”崔相国冷笑一声,“你知道这背后牵扯的是整个江南官场?还是你知道,一旦深究,连朕的面子都挂不住?”
江守正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手中的木匣握得更紧了一些。
指尖传来的冰凉感,让他保持清醒。
他想起老赵死前那张苍白的脸,想起柳氏供状上颤抖的字迹,想起自己多年来对恩师的敬重与隐忍。
如今,一切都将终结。
“臣请缨,前往江南,彻查劣银源头。”江守正突然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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