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的更漏声像钝刀割肉,一下下锯在沈清舟的耳膜上。
值房内的空气浑浊得令人窒息。铜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蒸腾起一股混合着陈年霉味、劣质银锈和汗臭的酸气。这种气味钻进鼻腔,黏在喉咙深处,让人想吐却又咽不下去。
沈清舟坐在紫檀木案后,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即将断裂的石像。
他的面前摊开着那本《夏税折色银册》。
第一页上,那一枚朱砂印泥已经彻底干涸。
不再是第一章时鲜红欲滴的颜色,也不再是第三章被湿布擦去一半的模糊,更不是第五章暴雨冲刷后的晕染。它此刻呈现出一种死寂的暗褐色,边缘微微翘起,像是一块凝固的血痂,死死地咬住纸张的纤维。
这是结案文书上的定格。
也是沈清舟心中最后一点温情的墓碑。
他伸出右手,指尖轻轻抚过那枚朱砂印。触感粗糙,带着颗粒感。
就在刚才,王千户带着锦衣卫封死了所有出口。柳世安被押解出户部时,没有回头,只是那只按在印泥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微微颤抖。
人们都说那是心虚。
但沈清舟知道,那不是恐惧。
那是疼痛。
柳世安的手指常年握笔,指腹有一层厚厚的茧。当他强行按下那枚印章时,指甲陷入了软泥般的朱砂中,挤压到了藏在茧下的旧伤。
那是恩师留下的“礼物”。
沈清舟收回手,从袖中掏出那枚模具残片。
掌心依然残留着灰烬的烫意。
他将残片放在案角,与那本账册并排。
左边是罪证,右边是恩情。
中间隔着这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沈主事。”
门外传来陈伯年沙哑的声音。
老账房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把算盘。
那是一把黄杨木算盘,珠子是象牙磨制的,温润如玉。
但在沈清舟眼里,这只是一堆错误的数字。
“把东西放下吧。”沈清舟的声音很轻,像算盘珠子撞击桌面的脆响,“不用了。”
陈伯年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进来,只是将算盘轻轻放在了门槛外。
“老爷说……这算盘,不能用了。”
陈伯年说完,转身离去,脚步拖沓,像是背负着千斤重担。
沈清舟看着那把算盘。
他知道陈伯年为什么这么说。
这把算盘,是恩师生前最珍视之物。
恩师教他算学,用的就是这把算盘。
每一颗珠子的大小、重量、摩擦系数,都经过恩师的精心挑选和调试。
只有在特定的力度下,珠子才会发出清脆准确的声响。
那是恩师留给他的唯一信物。
也是解开江南道财政崩溃之谜的关键钥匙。
沈清舟拿起那把算盘。
手感不对。
太轻了。
象牙珠子虽然依旧圆润,但拿在手里,却有一种飘忽的空洞感。
他闭上眼,拇指拨动一颗中珠。
“啪。”
声音沉闷,不像以往那样清脆利落。
珠子在梁上晃动了几下,才勉强停住。
位置偏了。
偏左三分。
沈清舟猛地睁开眼。
他迅速拨动其余的珠子。
东边的珠子重,西边的珠子轻。
南边的珠子滑,北边的珠子涩。
这是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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