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七年的梅雨季，苏州府户部驻苏税银局的验银厅里，霉味比雨气更重。
宋清跪在青砖地上，指尖触到那叠银锭的瞬间，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不是冰凉的触感，而是一种黏腻的滞涩，像是摸到了浸透了汗水的粗布。他轻轻弹起最上面的一枚，银锭与地砖碰撞，发出的不是清脆的金石之音，而是一声沉闷、浑浊的“噗”响。
这声音极轻，但在死寂的大厅里，却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深潭。
宋清是江南落魄世家的子嗣，如今不过是户部派来的主事，一个连官服都浆洗得发白的小吏。此刻，他不仅要面对这批即将封库呈报的三万两税银，还要面对恩师田文渊那双温和却深不见底的眼睛。明日卯时，这批银子就要入库，一旦被发现成色不足，不仅是田文渊要掉脑袋，整个江南税司都要跟着陪葬，而他宋清，作为经手人，便是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的替死鬼。
“清儿，手抖什么？”
田文渊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串紫檀木珠，语气里带着几分慈父般的关怀，眼神却如鹰隼般锁定在宋清的脸上。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官服，领口袖口浆洗得挺括锋利，那是他多年仕途打磨出的体面。
宋清垂下眼帘，将银锭重新放好，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讨论一场春雨：“学生只是觉得，这批苏杭丝商交上来的银子，分量似乎比往年轻了些。老师，您说，是不是受潮了？”
田文渊笑了笑，手指拨弄算盘的动作停了下来，指腹上那些因常年拨珠留下的厚茧摩擦着椅扶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受潮？苏州的雨确实多。但户部的规矩，只看成色和重量。只要过了我的眼，盖了我的印，那就是真金白银。”
站在田文渊身后的赵四，是个满脸横肉的随从，闻言立刻咋呼起来：“宋大人这话就不对了！咱们田大人亲自验收，哪会有错？倒是你，别是想借着查验的名义，挑刺儿吧？这要是耽误了皇粮上缴，你担待得起吗？”
宋清没有理会赵四的挑衅，他的目光越过赵四的肩膀，落在旁边那个正在整理账册的林管家身上。林管家面无表情，眼神尖酸刻薄，仿佛在看一只在泥潭里挣扎的蚂蚁。宋清知道，林管家手里攥着田文渊收受商贿的名册，那是田家保命的底牌，也是悬在他头顶的利剑。
“赵公公言重了。”宋清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动作优雅却透着一股疏离感，“学生只是担心，若这批银子入库后被人查出暗病，牵连的可是老师的清誉。学生敬重老师，自然不愿见老师蒙尘。”
这句话软中带硬，既捧了田文渊，又点出了隐患。
田文渊眼中的笑意淡了几分，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验银桌前，拿起一枚银锭，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看了看。“清儿，你自幼在我身边长大，为师教你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宋清心中一紧，低声答道：“做账如做人，分毫必究，黑白分明。”
“不错。”田文渊点点头，忽然手腕一翻，将那枚银锭重重拍在桌上，“可第二件事呢？”
宋清沉默了片刻，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他知道恩师在试探什么。当年田文渊因贪腐差点入狱，是皇帝念及旧情免了死罪，罚俸三年。从那以后，田文渊变得谨小慎微，却又在暗中编织一张更大的网。他默许私铸劣银，不是为了贪那点钱，而是为了保住当年那条利益链上的所有人，包括他自己，也包括……宋清。
如果宋清现在揭穿，田文渊必死无疑，而宋清也将失去唯一的靠山，成为孤魂野鬼。如果宋清装聋作哑，那么从这一刻起，他就成了共犯。
“第二件事……”宋清抬起头，目光清澈，“是做账的人，要懂得在黑白之间，找到一条能走通的路。”
田文渊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失望，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释然。“好，好一个‘走通的路’。既然你想找路，那就帮为师把这最后一步走好。”
他挥了挥手，示意赵四打开最底层的那个箱子。
赵四嘟囔着抱怨了几句，还是上前撬开了箱锁。随着“咔哒”一声脆响，箱盖掀开，一股陈旧的铜锈味混合着霉味扑面而来。里面并非全是银锭，而是在最底下，混杂着几枚黑乎乎的铜钱。
宋清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不是普通的铜钱。每一枚铜钱的正面，都清晰地铸着一个“田”字。字体古朴，边缘粗糙，显然是私铸的劣币。它们被刻意混在银锭的缝隙里，若不仔细翻检，根本发现不了。这是人为的标记，是田文渊留给自己的退路，也是给宋清出的考题。
“这是什么意思？”宋清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握着袖袍的手心已全是冷汗。
田文渊背着手，踱步到窗前，背影显得有些佝偻，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这些铜钱，是你父亲当年留下的。他说，田氏的钱，沾着血，也沾着情。清儿，你若把它们挑出来，就是告诉天下人，田某管教无方；你若不挑，这就是我们师徒之间的默契。”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赵四停止了咋呼，林管家停下了笔，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宋清身上。
宋清看着那枚刻着“田”字的劣铜钱，它静静地躺在箱底，像一只蛰伏的毒蛇。他知道，这是一次无法回头的选择。一旦他伸手拿走，就等于承认了这笔账目的异常，日后这便是扳倒田家的铁证；一旦他视而不见，他就彻底绑在了田家的战车上，从此再无清白可言。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墨香。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伸向那枚铜钱。
田文渊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道：“拿去吧。放在你该放的地方。”
宋清的手指触碰到那冰冷的金属，粗糙的边缘割破了皮肤，渗出一丝血迹。他迅速将那枚铜钱攥在手心，转身，面向田文渊，深深鞠了一躬。
“学生遵命。”
这一鞠躬，斩断了过往的清白，也铺就了一条布满荆棘的仕途。田文渊转过身，看着宋清苍白的脸，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随即恢复了冷漠。
“下去吧。明日卯时，我要看到完美的账目。”
宋清直起身，将那枚带着体温的劣铜钱紧紧攥在袖中，一步步退出了验银厅。门外，雨还在下，敲打着青石板，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声响。
为何田文渊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最明显的劣币放在最显眼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