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没下透，但青云宗外门议事堂前的青石板上，水雾已经凝成了细密的珠。
谢无妄站在广场中央，雨水顺着他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滴落。他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根即将断裂却尚未弯曲的枯木。周围是黑压压的人群，数百名外门弟子撑着伞，目光或冷漠、或戏谑，像在看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戏。
在人群前方的高台上，一块巨大的玉质榜单悬浮在半空。榜单最下方，刻着两个鲜红的大字：末位。
那是谢无妄的名字。
而在榜单之上，清晰罗列着外门弟子的学分兑换规则：第一页写着，“学分不足三百者，剥夺修仙资格，逐出宗门”；第二页写着，“每提升一名次，奖励灵晶十枚，丹药一瓶”；第三页则是用朱砂写就的铁律：“学契即天条，违逆者，经脉尽断。”
谢无妄看了一眼榜单，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那里原本应该握着一卷厚厚的“学契”，上面记录着他过去三年积攒的每一分努力，以及今日被强行扣除的三百学分。
三百灵晶。这是他攒了整整三年，准备用来冲击内门资格的积蓄。也是他活命的钱。
“谢无妄，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高台之上，范守正慵懒地靠在紫檀木椅上。他身穿绣有云纹的紫袍，手指修长干净，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腰间的那枚黑色令牌。那令牌温润如玉，却透着股让人心底发寒的死气。
范守正的声音拖得很长，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本座已核实无误，你私藏禁药‘血骨草’，致使同门赵铁柱经脉受损。证据确凿，按规当罚。”
旁边缩着一个瘦弱的少年，正是赵铁柱。他低着头，身体微微颤抖，声音细若蚊蝇：“师……师兄，我真的不知道……”
“闭嘴。”范守正眼皮都没抬，随手一挥，一股无形的威压将赵铁柱压得跪倒在地。
谢无妄沉默地看着这一幕。他没有愤怒，没有辩解，只是平静地开口：“证据呢？”
“证据就在这里。”范守正从袖中掏出一张泛黄的纸片，上面赫然印着赵铁柱的血指印，以及一枚属于谢无妄洞府的印章拓印，“这是今早我在你床榻下搜出的。谢无妄，你还要抵赖吗？”
谢无妄扫了一眼那张纸片。纸张粗糙，墨迹未干，连边缘的纤维都清晰可见。
那是伪造的。
但他不能说。因为在他体内，《逆脉经》正在悄悄运转，修复昨日因反噬而碎裂的三根经脉。那种剧痛让他几乎无法站立，更别提去验证这张纸片的真伪。更重要的是，范守正背后站着的是外门管事李长老，而李长老欠范守正一个人情。
在这套森严的等级秩序里，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权威不可侵犯。
“我无异议。”谢无妄淡淡地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一本账本，“请执行惩罚。”
人群中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声。
“这就对了嘛。”范守正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识时务者为俊杰。可惜，你晚了半步。”
他站起身，紫色的衣袖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他从怀中取出另一卷契约——那是新的“处决令”。与此同时，他右手拇指轻轻一弹，一道凌厉的金光射出，直接击碎了谢无妄手中仅存的一截学契残片。
“嘶啦——”
一声清脆的裂帛之声，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那卷写满谢无妄过失记录的羊皮纸，在范守正的手中迅速碎裂。墨迹未干，黑色的汁液飞溅而出，滴落在谢无妄苍白的衣角上，晕开一团刺眼的黑斑。
谢无妄没有躲。他任由那墨迹污染自己的衣服，就像任由命运将他钉死在耻辱柱上。
“范执事！”李长老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圆滑世故，试图打圆场，“此事闹大了，对宗门声誉不好……”
“声誉？”范守正冷笑一声，眼神轻蔑地扫过全场，“规矩就是声誉！若不严惩此等败类，日后谁还敬畏宗法？谁还遵守学契？”
他猛地转身，面向所有弟子，高举手中的半截残契：“自今日起，谢无妄学分清零，修为尽废！即刻逐出青云宗！”
话音刚落，四周的弟子们纷纷后退，仿佛谢无妄身上携带了什么致命的瘟疫。那些曾经对他点头哈腰的同门，此刻眼中只剩下避之不及的厌恶。
赵铁柱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了谢无妄一眼，最终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谢无妄看着范守正那张志得意满的脸。他知道，范守正之所以如此急切地撕毁契约，是因为他私吞了一部分宗门拨款，急需有人背锅来填补窟窿。而自己，就是那个完美的替罪羊。
只要自己离开，这一切就成了定局。
但是，谢无妄的手指微微收紧。
在那破碎的羊皮纸残片中，夹带着一丝极淡的血腥味。那不是普通的墨水，而是混合了范守正指尖鲜血的“血契”。
范守正刚才为了展示权威，故意用手指沾了自己的血，按在残契上，以此宣告他对规则的绝对掌控。
这是一个错误。
也是一个破绽。
《逆脉经》的核心，便是逆转因果，反向追踪。既然范守正用自己的血激活了这份虚假的契约，那么这份契约的反噬，便不再指向谢无妄，而是会沿着血脉的连接，反向锁定施术者。
谢无妄感到体内的经脉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烧感，那是《逆脉经》开始运作的征兆。他强忍着疼痛，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范执好手段。”谢无妄轻声说道。
范守正愣了一下，随即嗤笑：“怎么？临死前还想求饶？”
“不。”谢无妄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直视着范守正，“我只是想提醒你，契约已成，墨迹入魂。你撕碎的不是我的命，是你的运。”
范守正脸色微变，下意识地向后撤了一步。他总觉得胸口有些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逆流。
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凝重起来。
雨，终于大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噼啪的声响。谢无妄脚下的那滩墨迹，在雨水的冲刷下并没有扩散，反而像是有了生命一般，缓缓蠕动起来。
众人惊恐地发现，那团黑色的墨迹竟然自行扭曲，变成了一个诡异的符文。那符文散发着淡淡的红光，隐隐与范守正腰间的黑色令牌产生了共鸣。
范守正瞳孔骤缩，伸手去摸令牌，却发现令牌滚烫如火，烫得他掌心起泡。
“这……这是什么妖术？”范守正厉声喝道，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慌乱。
谢无妄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团墨迹，感受着体内那股新生的力量正在一点点侵蚀范守正的根基。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底层弟子。
他是一名复仇者。
而这，仅仅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