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惊雷砸在户部大堂的青石板上，紧接着是一股混杂着铜臭与霉味的湿冷气息扑面而来。
弘治七年的夏末，京师户部衙门内的空气黏稠得令人窒息。萧衡坐在主事办公室那张漆皮剥落的紫檀木案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磨出的毛边。他身上的青色圆领袍并不新挺，领口的盘扣松了一枚，用细线草草系着——这是落魄世家子最后的体面，也是他在同僚眼中“寒酸”的注脚。
窗外暴雨将至，乌云如泼墨般压低了屋檐。屋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灯花爆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赵青站在案前，浑身发抖。这位萧衡亲自提拔的门生，此刻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满是冷汗，浸湿了鬓角的发丝。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方沾满泥污的手帕，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
“老师……”赵青的声音干涩嘶哑，像是喉咙里卡着沙砾，“这、这批折色银里的钱，不对。”
萧衡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面前那摞泛黄的税单上。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丝毫波澜：“哪里不对？”
“成色……太轻了。”赵青咽了一口唾沫，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我刚才复核库底最后一箱时，发现混进了三十锭‘洪武通宝·背云’。那是私铸的劣钱，重量不足，成色驳杂，根本不是官铸的标准制式。”
萧衡手中的毛笔顿住了。一滴浓黑的墨汁滴落在宣纸上，迅速晕染开来，像是一只丑陋的眼睛。
他缓缓抬起头，眼神清冷如冰：“你确定？库底封存已有三年，从未动过。”
“千真万确！”赵青急切地说道，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我亲手称过的，每锭少了两钱！而且边缘的纹路……粗糙得很，像是民间私炉赶工出来的货色。”
萧衡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雷声滚过，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他知道赵青说的是实话。赵青是个急躁的年轻人，为了立功升迁，做事往往不顾后果，但他在算账上的细致是出了名的。如果连他都发现了异常，那么问题就不是小错，而是大祸。
“你是怎么处理的？”萧衡问。
“我……我不敢上报。”赵青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我想着是不是库吏贪污调包，或者……或者是之前的旧账遗留问题。我就想先把它们挑出来，等核验结束再慢慢查。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刚才廖侍郎派人来催问了。”赵青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他说明日就要进行夏税折色银的最终核验，若此时爆雷，他必受连坐。让我赶紧把账目做平，不要节外生枝。”
萧衡心中冷笑。廖世安，户部侍郎，他的直接上级，也是这京城官场中一手遮天的人物。
“他让你做平？”萧衡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依旧平静，却透着一股寒意，“赵青，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赵青愣住了，随即慌乱起来：“我……我只是想保住您的职位，也保住我的前程。那些劣钱，我已经藏在袖中了，打算今晚偷偷处理掉……”
说着，赵青颤抖着手，从宽大的袖口中掏出一个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正是那三十锭色泽暗淡、边缘粗糙的“洪武通宝·背云”。
萧衡看着那些铜钱，脑海中飞速闪过无数念头。
如果这些劣钱被查出，首先倒下的将是经办人赵青。而作为主管主事的他，也难逃失察之罪。更可怕的是，廖世安作为最终责任人，绝不会允许事情闹大。一旦事情败露，背后那条庞大的利益链必将反扑，而他萧衡，不过是棋盘上一枚随时可以被牺牲的棋子。
“你打算怎么处理？”萧衡问。
“扔进河里。”赵青咬牙道，“趁夜无人，扔进护城河，神不知鬼不觉。”
萧衡摇了摇头：“太冒险了。户部周边眼线众多，尤其是廖侍郎的人，对库房的动静盯得很紧。你若在此刻动手，只会打草惊蛇。”
“那……那怎么办？”赵青急得快哭出来了，“老师，求您救救我。若是这事传出去，我这一辈子就毁了。”
萧衡站起身，走到窗前。雨水终于落了下来，打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他转过身，看着赵青，眼神深邃如潭：“赵青，你可知为何我会提拔你？”
赵青一愣：“因、因为学生勤勉……”
“不。”萧衡打断他，“是因为你单纯，容易控制，且急于求成。但你忘了，在这个衙门里，单纯就是死路一条。”
他从赵青手中接过那布包，指尖轻轻触碰那些冰冷的铜钱。触感粗糙，带着一种诡异的沉重感。
“这些钱，不能扔。”萧衡淡淡说道，“也不能留。”
“那……”
“交给我。”萧衡将布包塞入自己的袖中，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收起一份普通的文书，“今夜之事，你没有见过我，也没有见过这些钱。你回去后，照常整理明日核验所需的账册，确保每一笔都清晰无误。”
赵青瞪大了眼睛：“老师，您……您要替我顶罪？”
萧衡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不是笑，而是一种冷酷的计算：“我不替你顶罪。我只是在帮你，也在帮我。赵青，你要明白，在这户部之中，没有人能独善其身。今日你帮我掩盖，明日我便保你不死。这是一笔交易。”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伴随着熟悉的敲击声——那是廖世安手指上的扳指敲击桌面的节奏。
“萧主事。”门外传来温和却充满压迫感的声音，“明日核验在即，不知准备得如何了？”
萧衡神色不变，整理了一下衣襟，转身走向门口：“侍郎大人，一切就绪。只是有些旧档需要最后核对，稍后便去拜见。”
他拉开房门，走廊昏暗，廖世安的心腹书办正站在那里，眼神警惕地扫视着他。
萧衡面无表情地擦肩而过，袖中的那团布料紧贴着他的手臂，冰冷刺骨。
回到座位上，他重新拿起毛笔，在账册上写下最后一个名字。墨迹未干，灯光摇曳。
他低头看向袖中，透过薄薄的衣袖，似乎能感受到那些铜钱的棱角。
“洪武通宝·背云”……
三年前，建文帝旧部谋逆，其私库中的私铸钱币便被销毁殆尽。市面上早已绝迹这种特定版式的劣钱。如今它却出现在户部银库的底层，甚至可能流向廖侍郎的亲信宅邸。
萧衡眯起眼，脑海中浮现出廖世安那张总是眯着眼审视对方的脸。
廖世安早年也曾参与私铸，但从未证据确凿。他一直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表面的平稳，掩盖着那些流入官库的黑钱。
现在，这颗定时炸弹，落在了他的手中。
萧衡轻轻握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他必须利用这笔钱，不仅是为了自保，更是为了找到那条隐藏在背后的利益链。哪怕这意味着，他要亲手将恩师提拔的门生推入深渊。
窗外雷声大作，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他苍白的脸庞。
在这风雨欲来的夜晚，萧衡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
他拿起印章，在账册末尾重重盖下朱红的大印。
那一刻，他与赵青的命运，彻底绑定在了一起。
而在那枚“洪武通宝·背云”的背面，隐约可见一道细微的纹路，竟与三年前已毁的某位王爷私库标记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