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年的梅雨，黏腻得像化不开的猪油，糊在京城青石板路上。
户部验银房内的空气更是沉闷，窗外雷声隐隐，屋内只有算盘珠子碰撞的脆响，和铜钱落入木盘的“当啷”声。
武安站在紫檀木案后，指尖微微发凉。他今日穿的是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袖口处还沾着昨夜熬夜核对账目时蹭上的墨渍。作为户部主事，他本该是这京中清贵之流，可如今这身行头，倒像是个落魄的举子候补。
但他没空顾影自怜。
“武大人，这夏税折色银共计三万两，成色十足，请过目。”赵掌柜躬着身子，脸上堆着笑，那笑容却像涂了层蜡，透着股说不出的滑腻。
武安没看他，目光落在面前那只巨大的黄铜验银盘上。盘中堆满了银锭，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三成劣钱。”武安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赵掌柜，你确定这些银子，全是干净货？”
赵掌柜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武大人说笑了。小的银号在京里开了二十年，靠的就是一个‘信’字。若是掺了私铸的劣钱，小的这招牌也就砸了。”
“信？”武安冷笑一声，伸手拿起一枚银锭。
入手沉重，边缘圆润，色泽白亮，连上面的戳记都清晰可见。这是标准的官铸足银，肉眼根本看不出破绽。
但武安知道，有问题。
账册上的数字对得上，可他在入库前最后复核时，发现这批银子的总重量比账面少了半斤。半斤银子不多，但在三万两的总量里，就像是一粒沙子混进了精米中。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笔银子来自内廷太监王岳的私库，而负责押送验收的，正是那个阴柔缓慢的祁忠。
“武大人，天色不早了，封库的时间快到了。”赵掌柜催促道，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
武安没有理会，他将手中的银锭放下，又从旁边抓起一把散碎银两，倒入验银盘中。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角落里站着一个身影。
祁忠穿着一身绯色的官服——那是皇帝特赐的荣誉，尽管他是个太监。他手里把玩着一枚白玉扳指，眼神浑浊，却像鹰隼一样盯着武安的一举一动。
“武大人，”祁忠的声音慢悠悠地飘过来，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甜腻，“内廷那边催得紧。若是耽误了时辰，这失职的罪名，恐怕不好担啊。”
武安抬起头，直视祁忠的眼睛：“祁公公放心，武某自会尽责。只是这银子……”
“银子怎么了？”祁忠眯起眼，手指摩挲着扳指的动作停了下来。
武安没有回答，而是从怀中掏出一枚特殊的私铸劣钱。
这枚劣钱是他今早在老李偷偷塞给他的账本副本夹层里发现的。老李胆小怕事，抄录账目时多留了一手，而这枚劣钱，就是那半斤亏空的源头。
劣质铜钱，色泽暗淡，边缘粗糙，上面还刻着模糊不清的暗记。
武安捏着这枚劣钱，走到验银盘前。
“武大人，这是什么？”祁忠的脸色沉了下来，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祁公公，您说呢？”武安反问，语气平静，却带着试探，“若这劣钱混入官银，一旦入库，这失职之罪，是谁来担？”
祁忠的眼神锐利起来，他向前迈了一步，身后的两名京营小校也立刻上前，挡住了武安的退路。
“武安，”祁忠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这是在找死。这劣钱的来源，不是你该查的。”
“那我该查什么？”武安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查怎么把这烂账抹平？还是查怎么让我背这个黑锅？”
祁忠沉默了片刻，从袖中掏出一封信，轻轻放在桌上。
“封口信。”他说，“只要你点头，这劣钱的事，就可以当作意外。你保你的乌纱帽，我保我的利益链。如何？”
武安看着那封信，心中清楚，一旦签下这个名字，他就成了共犯。从此以后，他的清白之名将毁于一旦，再也无法在官场立足。
但他也知道，如果不签，今晚他就可能出不去这户部衙门。
“祁公公，”武安缓缓说道，“你以为，我会选哪条路？”
祁忠冷笑：“武安，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早年受过祁家恩惠，难道忘了吗？”
这句话像是一把刀，刺穿了武安最后的心理防线。
是的，他记得。十年前，他家道中落，是祁家的先祖资助他读书应试。这份恩情，如今成了悬在他头顶的利剑。
但武安深吸一口气，将那枚劣钱扔进了验银盘。
“当啷！”
清脆而沉闷的声响，在验银房里回荡。
那枚劣钱落在成堆的官银之中，显得格外扎眼。它不完美，甚至丑陋，但它真实。
“祁公公，”武安抬起头，眼神坚定，“这劣钱，我已经挑出来了。剩下的事，交给律法吧。”
祁忠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猛地一拍桌子：“你敢！”
武安没有退缩，他看着祁忠那双充满戾气的眼睛，淡淡地说：“祁公公，别忘了，这验银房的窗户，可是开着的。外面的雨，听得见里面的动静。”
祁忠愣住了。
是啊，窗外的雨声很大，足以掩盖许多不该发出的声音。但如果武安真的喊出声，或者引来其他官员……
“好，好一个武安。”祁忠咬牙切齿地说道，“你以为这样就能脱身？哼，三天之内，你若说不出这劣钱的真正来源，你就等着掉脑袋吧！”
说完，祁忠转身离去，背影显得有些狼狈。
武安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并没有丝毫轻松。
他知道，自己刚刚迈出的一步，只是从一个深渊跳进了另一个更深的深渊。
他失去了祁忠的信任，也失去了在官场中立身的清白。
但他必须这么做。
因为只有找出这三成劣钱的真正来源，他才能在这场权力的游戏中，找到一线生机。
否则，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武安低下头，看着验银盘中的那枚劣钱。
雨水顺着窗棂滴落，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
那枚发出异响的劣钱，究竟是从哪家银号流出的？